香江驱邪1911 第226节

  “你告假这段时间,署里表面上还算安生。那帮鬼佬警司忙着喝下午茶,下面的兄弟忙着收规费,一切照旧。”

  停顿了一下,大头辉从怀里掏出一份被体温捂得温热的卷宗,神色变得异常难看:

  “就是……就是油麻地那边,出了件邪门事。”

  他将卷宗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油麻地避风塘,一个月里捞上来两具浮尸。都是七八岁的孩子,一男一女。”

  骆森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

  “两个孩子的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既没有长命锁,也没有贴身衣物上的名字。”

  “署里登报几天了,一个来报案认领的都没有!

  就像这两个孩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死了也没人疼没人爱。”

  大头辉说到这里:“法医那边给的报告,说是意外溺亡。去他妈的意外溺亡!

  两个不认识的孩子,前后脚在同一片水域淹死?这概率比我买马票中头奖还低!”

  “我带人换了便衣过去查,可是那帮疍家佬,油盐不进!”

  “那些水上人看我们的眼神,就跟看收保护费的烂仔没两样!哪怕我们什么都没干,只是想问问情况。”

  “我让兄弟们亮了身份,结果更糟!

  他们干脆把船划到水中央,或者直接装聋作哑,一个字都不跟我们说!”

  大头辉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拔高,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还有警署这边!我按程序去申请加派人手调查,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结果报告递上去,被新来的那个叫怀特的鬼佬警司直接丢了回来!

  那时候你不在,我差点没忍住上去给他一拳!”

  大头辉深吸一口气,磕磕巴巴学着那英国警司高高在上的腔调,语气里满是讥讽与模仿的滑稽感:

  “‘Sergeant Hui, the Tanka people have believed in ghosts and gods since ancient times. This is just their backward superstition. Unless a clear murder case is seen, the police department cannot waste precious police force on dealing with what... what‘water ghost is making a scene at sea’!’”

  (“阿辉,疍家人自古就信这些神神鬼鬼,这不过是他们落后的迷信!除非见到明确的凶案,否则警署不能浪费宝贵的警力,去处理什么水鬼闹海!”)

  也真是难为大头辉这个不懂英文的糙汉,把这么一连串英文记下来,显然气得不轻。

  “宝贵的警力?”

  大头辉气得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悲凉。

  “前天晚上弥敦道一个洋行老板的狗丢了,那鬼佬警司亲自带了半个区的伙计,打着手电筒找了整整一夜!连下水道都翻了个底朝天!”

  “现在死了两个华人孩子,还是活生生的人命!他跟我说不能浪费警力?!”

  这帮洋大人真是把双标玩到了极致。

  鬼佬狗命是命,华人命是草。

  在他们眼里,只要不是白皮肤的,死了也就是个数字,连统计报表都懒得填。

  所谓的皇家警察,也就是皇家看门狗罢了。

  听到大头辉无力的讥讽话语,骆森沉默了。

  他悄然接过大头辉递过来的那份卷宗,翻开。

  第一页是两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尸体被水泡得发白,像是两个破败的布娃娃被随意丢弃在烂泥里。

  那是两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影像。

  卷宗的封皮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冰冷的字——

  《油麻地水域无名童尸初步报告》。

  骆森盯着照片,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多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巧合是弱者的借口。

  两名岁数差不多的孩童接连在同一片海域溺亡,这背后必然有着某种人为的联系。

  甚至……某种超越常理的邪恶。

  骆森沉思良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鬼佬只会信他们的上帝,不信咱们的鬼神。在他们看来,只要没看到刀口和弹孔,那就是意外。”

  他将卷宗合上,摁灭烟头。

  然后伸手从桌上油纸包中取出还温热的菠萝油,狠狠咬了一大口。

  黄油在口腔中化开。

  甜到齁鼻的味道让他有些反胃,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

  他需要需要体力。

  更需要清醒。

  骆森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管滑下,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骆森举起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心中暗自咆哮:“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福贵的案子,他无能为力,因为对手是海军和三合会,那是权力的游戏。

  但这件事发生在九龙油麻地!

  是在他骆森的眼皮子底下!

  死的是两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华人孩子。

  如果连这件事都坐视不理,继续窝在这个狗窝里当缩头乌龟,那他身上这身皮,就真的白穿了。

  那他骆森,也就真的成了大头辉口中那种混吃等死的废物。

  “阿辉。”

  骆森的声音再次响起。

  语气中已然没有刚才的颓废,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冷硬。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挂着警服的墙边,将那身象征着身份与责任的衣服取了下来。

  “是,骆Sir!”

  大头辉看到骆森的动作,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看到了主心骨,顿时站直了身体。

  “回警署。”

  骆森边穿上警服边说道,动作利落:

  “警署这边,暂时不要再提这件事。怀特既然定了调子,我们明着反驳就是找死。”

  “可是……”大头辉有些不甘心。

  “听我说完。”

  骆森打断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

  “既然怀特不允许警署浪费警力去查,那明面上我们不查,但暗地里,我们自己查!”

  话音落下,骆森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喧嚣声涌入屋内。

  “你去车房,把那辆福特的油加满!”

  “然后让阿标和阿来他们两个,把家伙都带上,藏在车里,以防万一。”

  “从现在开始,你带上他们两人暂时脱了这身皮,换上短褂草鞋,去避风塘码头蹲守。”

  骆森转过身,眼神如刀:

  “别再以警察的身份去问话,那帮疍家人排外得很。你们就当个找活干的苦力,给我盯死那片水域。”

  思索了一会,骆森感觉还是有点纰漏,他又补充叮嘱了一句。

  “还有,你们几个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别让鬼佬那边知道我们在干私活。

  不过,要是见到有不寻常的人或者不寻常的事,哪怕只是一个不对劲的眼神,都给我记下来。”

  “是,骆Sir!”

  大头辉听从安排,用力一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他的脚步声沉重有力,显然是憋足了劲要大干一场。

  房间里,又只剩下骆森一人。

  他退回盥洗室冲了个澡,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这段时间的颓唐。

  刮去胡须,露出青色的下巴。

  镜子里,那个沉郁的眼神不见了,九龙城寨警署那个说一不二的华探长又回来了。

  “这世道不公,那我就自己去找公道。”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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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麻地避风塘,黄昏。

  晚霞将西边的天际烧成一片血色,如同倾倒的染缸。

  海面也因此被染上暗红。

  波光粼粼。

  一艘破旧的渔家艇上。

  名为潮生的汉子蹲在船头,呆愣着不动。

  他身形枯瘦,皮肤黝黑粗糙。

  像是常年浸泡在盐水里的老树皮。

  面前摊着一张破损严重的渔网,手里攥着打磨光滑的骨针,但那根骨针已经有半个时辰没有动过了。

  他目不转睛盯着西边那片在暮色中逐渐模糊的礁石滩。

  海风吹得他那件满是补丁的短褂,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显露出凸起的肋骨。

  船舱里,他的妻子慧娘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传来。

  他们的儿子,八岁的阿喜,不见了。

  已经一天一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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