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斗里的墨汁早已干涸。
他将随身携带的朱砂粉末倒入其中,混入随身水壶里的糯米水,又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滴入几滴蕴含纯阳之气的指尖血。
搅拌均匀,调成粘稠而阳气十足的朱砂液。
“啪!”
一声脆响。
一道笔直的朱砂红线被弹在了工坊门口的门槛之上。
紧接着窗台、后门、乃至墙壁上每一个通向外界的破洞,都被他用同样的手法,不厌其烦地封上了朱砂线。
这些看似简单的线条,在风水师的手中构成了最有效的警戒线与封锁网。
随后,他又从随身的褡裢口袋中取出几捧糯米。
糯米被洒在几个关键的气口角落,以及工作台的四周。
糯米吸阴纳垢。
一旦有邪祟靠近,必会变色示警。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那个空白脸的判官纸人,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了工坊中央的工作台上。
这便是饵。
他自己则在工作台对面的一张矮凳上盘膝坐下。
陈九源将桃木剑横放于膝前,随即闭目养神。
暗自调整自身精气神,将心神灌注双耳,时刻注意着周围哪怕最细微的动静!
工坊外的天光由明转暗。
白日里紧闭的门窗,到了夜晚更显森然。
村中最后一点人声也消失了,只剩下风声呜咽。
那是夜风穿过破败窗棂发出的怪啸。
陈九源对外界的变化恍若未闻。
与其耗费心神满村子去搜寻一个刻意躲藏的邪祟,不如以逸待劳。
在这怨气最盛的工坊内布下阵势,请君入瓮。
当白昼与黑夜交替的那一刻,也就是逢魔之时,工坊内阴气骤然加重。
温度陡降,哈气成霜。
也就在此时,盘膝而坐的陈九源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眸中一片清明,不见丝毫慌乱。
“嗒…嗒…嗒……”
那阵诡异的木偶敲击声和女子唱腔,果然在工坊外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更近。
更清晰!
唱腔悲切婉转,在死寂的夜里如鬼魅低语。
寒气沁人。
陈九源只觉心脏在狂跳,但他强行控制着呼吸的节奏。
身后突然传来些许细微的声响。
那是纸张摩擦的声音。
他猛然回头。
只见工作台上,那个被摆在中央的判官纸人,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轻微颤动。
那颤动幅度起初很微弱,像是被风吹动。
但很快,幅度越来越大!
纸人身上那件用彩纸精心粘贴的华丽红袍,发出沙沙声响。
无风自动。
陈九源见状当机立断,提起桃木剑翻身藏到一个柜子后头。
他侧出半个头,暗暗观察着判官纸人的动静。
紧接着,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纸人……
缓缓抬起了那只托着空白生死簿的纸糊手臂。
伴随着屋外悲戚的唱腔,它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在工作台上缓缓巡视。
动作僵硬。
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都带着明显的滞涩感。
关节处发出咔咔的轻响。
它就像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在表演着一场无人观看的独角戏。
陈九源屏住呼吸,没有立刻发起攻击。
在鬼医的命格感知下,一股浓烈的怨恨情绪正随着纸人的动作,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怨气中夹杂着愤怒、不甘,还有……
一丝被囚禁的狂躁。
他自言自语道:“先试探一下虚实。”
陈九源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心符。
指尖发力,符纸化作一道黄芒,悄然飞向判官纸人。
陈九源想利用清心符中平和的力量,先安抚其魂魄,探查其根源。
然而,就在符箓靠近纸人三尺范围的瞬间。
一股夹杂着雷电爆裂气息的阴煞猛然从纸人体内喷薄而出!
“嘭!”
一声闷响。
清心符甚至没能触碰到纸人,便在那股狂暴的气息前直接被撕扯成了碎片!
一片细碎的黄色光点顿时在眼前出现,随即消散在空气中。
安抚无效!
这东西的内核被雷煞污染,充满了攻击性。
根本不吃温和那一套!
而且陈九源的尝试似乎激怒了它!
“呀——!”
屋外那悲戚的唱腔,陡然变得狂乱尖锐!
工坊内,判官纸人的动作也瞬间变得暴戾起来。
它猛地转身,那张只有鼻子的空白脸庞死死盯住了陈九源藏身的方向。
它托着生死簿的手臂疯狂挥舞,带起阵阵阴风。
桌上的工具被扫落在地。
发出一片乒乓乱响。
“轰!!”
一声巨响。
工坊那扇被竹竿顶住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外力硬生生撞开!
竹竿瞬间崩断,木屑飞溅!
院子里,那数十个早已蠢蠢欲动的纸人,仿佛收到了进攻的指令!
一堆制作精良的纸人,竟然齐齐迈着僵硬步伐。
挤压着、推搡着.....
朝着工坊内蜂拥而入!
它们僵硬的肢体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力量。
甚至连门框都被挤得嘎吱作响。
手中那些本该一捅就破的纸扎刀剑,此刻在阴煞之气的加持下竟变得坚硬如铁,闪烁着幽幽的寒光。
“妈的,这什么玩意!!”
陈九源怒骂出声,再也藏不住了。
从未听闻过纸人纸刀还他妈能杀人。
这已经超出了风水局的范畴,这是实打实的物理攻击!
他不信邪。
握着桃木剑的右手手腕一抖,从柜后跃出。
他在狭小的空间内腾挪闪避,桃木剑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带起一道道残影。
“嗤啦!”
一剑挥过,一个冲在最前面的纸人士兵被拦腰斩断。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散落在地的上半身与下半身,断口处的纸片竟然像活物一样蠕动着,迅速重新聚合。
转眼间便恢复如初。
那个被砍烂扯碎的纸人竟然再次迈着僵硬步伐,不知疲倦地向他扑来。
“什么玩意?他妈的这么赖皮?!”
陈九源气急而笑,从未接触过如此棘手的邪祟。
物理攻击无效?
他虽口中脏话不断,眉头却时刻紧蹙着。
眉眼之间无时无刻不在寻求破解之法。
只见陈九源反手从袖中抽出一张破煞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