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吐持续了十数秒后终于停止。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跪在地上的曹金福才停止了颤抖,幽幽站起身来。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浑噩空洞的赤红眼睛里,重新凝聚起了焦点。
迷茫、困惑、惊恐……
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替闪现,如同走马灯。
他先是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和涎液的双手,又看着地上那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黏液。
最后,他抬头看到了眼前一身素衫、神色淡然的陈九源。
刹那间,记忆回笼。
过去几日那些颠三倒四、身不由己的记忆画面,混杂着无数疯狂的念头冲入他的脑海。
米行门口,那些老街坊们失望、愤怒、咒骂的眼神。
家中妻子额头上被自己亲手用烟灰缸砸出的血口,鲜血流得满脸都是。
墙角里,独子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哭出声的瘦小身影。
还有脑海中那个反复催促、如同魔咒般的声音:
“涨价!把价格涨上去!赚更多的钱!哪怕他们去死!”
“啊——!”
曹金福发出一声凄惨绝伦的嚎叫。
那张刚刚稍微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庞再次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不……不是我……那不是我……”
他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双腿一软。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陈九源脚边,死死抱住他的小腿,就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陈九源眉头微皱。
这阴物不仅侵蚀了曹金福的气运,更是在摧毁他的心智防线。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比肉体的痛苦更甚。
他伸手想要将曹金福扶起:“曹老板,先起来说话。”
曹金福却仿佛完全听不见,鼻涕眼泪瞬间糊满了那张又脏又白的脸,全然没了往日体面老板的模样。
他只是一个劲地用头撞着陈九源的小腿,嘶声大吼:
“陈大师!救我!救我啊!”
“有鬼!有东西缠着我!
真的不是我想涨价的……是它……是它逼我的!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啊!”
陈九源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脑中思绪飞转。
这曹金福也是个可怜虫。
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
他运气下沉,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安抚神魂的气机:
“曹老板,我会帮你!但你必须先冷静下来!”
“现在,你从头到尾把事情说一遍给我听!不要有任何隐瞒,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救你命的关键。”
这声音仿佛有一股魔力,让曹金福的哭嚎声一滞。
他缓缓抬起那张脏兮兮的脸,对上了陈九源清冷的目光。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神仿佛被这双眼睛看穿。
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心中的恐惧竟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他强忍着余悸,哆哆嗦嗦地开口,将这半个月来所经历的种种诡异之事,全盘托出。
“事情……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曹金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满是后怕。
半个月前,他从潮州乡下老家,将缠绵病榻多年的老母亲接到了香江。
老太太自知大限将至,唯一的念想就是在临终前,能亲眼看一看自己唯一的孙子。
而在老太太弥留之际,她将一件曹家祖传的所谓宝贝,郑重交给了他这个独子。
那是一块古玉。
上面雕着一只形态古朴的貔貅。
据老太太说,这块玉佩从清朝中期就传下来了。
是曹家的传家宝!!
能招财辟邪,护佑家宅平安。
曹金福得了这块玉佩,如获至宝。
母亲下葬之后,他当晚就找来一根红绳穿了,贴身戴在了胸口。
可所有怪事,也正是从那个晚上开始的。
曹金福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惊恐地四处扫视,仿佛怕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开始夜夜做噩梦。”
“梦里总有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黑影子,就站在我的床边,对着我阴冷地笑。”
“那笑声……根本没有声音,但我就是能听到!它直接钻进我的脑子里,让我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
“接着,我白天开始精神恍惚,时常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我。
可猛一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短短几天,我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眼窝都陷下去了。”
“我的性情也变得暴躁易怒,时常因为账目上一分一毫的差错,就对伙计和家人大发雷霆!”
“这……这跟我过去完全不一样,街坊都叫我笑面佛,我这辈子都没跟人红过脸……”
当他说到自己殴打妻儿的场景时,双手抱着头,痛苦地呜咽起来,指甲深深陷入头皮。
“等我回过神来,看着我老婆头上的血,看着我儿子吓得缩在墙角发抖的样子……”
“我……我真想一头撞死在墙上!那不是我!那根本不是我!”
“更邪门的是,我这广济行的生意,就像是被鬼遮了眼一样,一落千丈!”
曹金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以前那些客人,那是踏破门槛。现在倒好,门可罗雀!”
“好几次,有几十年的老主顾走到我铺子门口,都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对着我铺子直摇头,扭头就走,嘴里还念叨着晦气、晦气!”
“我前几日也曾偷偷请过城寨外别的先生来看!但那些人要么是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骗了钱就跑。”
“要么就是刚一进门便脸色煞白,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乱转,嘴里胡乱喊着什么煞气冲天,怨鬼缠身,随便找个借口,就落荒而逃,连之前收的定金都不敢要了。”
万般无奈之下,曹金福想起了老母亲临终前的交待——
这玉佩能辟邪!
于是他不仅白天戴,晚上睡觉也从不离身,就指望着这传家宝能救自己一命。
可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从五天前开始,他就感觉自己像是彻底换了个人。
“每天早上醒来,我脑子里都会有一个阴冷的声音在催促我——涨价!把价格涨上去!赚更多的钱!”
“我控制不住自己,就好像身体里有另一个人在操控着我一样,鬼使神差地就让伙计去改了价目表。”
“每次改完价,我都会有片刻的清醒,随即而来的是无边的后悔和恐惧。”
“我看着外面那些街坊骂我,指着我的鼻子咒我死全家,我心里难受得跟刀割一样。”
“可到了第二天早上,同样的事情又会再一次发生!!我……我真的快要疯了!”
“陈大师,那块玉佩……那块玉佩肯定有问题!”
曹金福说着,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福字的锦囊,放在了面前的地上。
像是扔掉一块烫手的炭火。
陈九源盯着地上的锦囊,面无表情道:
“打开它!”
“我不敢!”
曹金福的身体下意识向后一缩。
他吓得连连摆手,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我一碰到它就觉得浑身发冷,脑子里全是那个黑影子在对着我笑……”
陈九源看着曹金福被吓破胆的样子,心知指望不上。
他不再多言。
亲自伸出手捡起了锦囊。
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身旁的红木茶几上。
啪嗒一声轻响。
一块通体墨绿的古玉貔貅出现在眼前。
玉的雕工极好。
貔貅形态威猛,双目圆瞪,口大无肛。
是典型的招财瑞兽造型。
然而在雅间昏暗的光线下,这块玉佩的表面泛着一层幽幽的油光。
仿佛玉石内部有液体在缓缓流动。
陈九源伸出两根手指,指尖触碰到玉佩的瞬间。
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便顺着指尖试图钻入他的体内。
他头顶的气运华盖自行运转,浅浅的淡金色光芒在指尖一闪即逝。
“滋……”
一声轻微的声响过后,桌上的玉佩自行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