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至此，戴维斯脑中闪过一个人影。
他抓起电话，手指颤抖着拨号，一连拨了三次才接通卫生署的内线。
“彼得森！立刻来我办公室！马上！带上你的速效救心丸！”
不到半个小时，卫生署负责人彼得森便行色匆匆地赶到。
他戴着金丝眼镜，平日里最注重仪容，此时却连一只袜子的吊带都露在了外面。
当他听完戴维斯用最简短、最粗俗的言语描述完情况后，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瞬间被恐慌填满。
“戴维斯……我的上帝……这……这怎么办？”
彼得森掏出手帕擦着额头的汗。
“那是军事禁区的问题！如果处理不好，我们会以危害国家安全罪被起诉的！”
“我们现在去申请紧急拨款疏通？可是斯特林先生那里……”
“斯特林？去他妈的斯特林！”
戴维斯发出一声凄厉的苦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你现在还顾得上那个守财奴？”
“彼得森，你信不信，如果我们今天搞不定这件事，明天一早，我俩收到的就不是总督的斥责信，而是直接解除职务的通知！
甚至可能被阿姆斯特朗那个疯子以破坏军婚……哦不，破坏军设施的罪名送上军事法庭！”
“然后被打包送上返回伦敦最慢的那艘运煤船！和老鼠做伴！”
此时此刻，两个平日里在酒会上端着红酒、谈论着赛马和股票的香江府高官......
仿佛热锅上的蚂蚁，乱了方寸！！！
“必须马上解决！哪怕是自掏腰包也得解决！”
戴维斯猛地站起身抓起电话，开始联系全香江最顶级的几家英资工程公司。
第一个电话，他打给了实力最雄厚的怡和洋行工程部。
电话那头，怡和的工程总监亨德森先生。
声音里带着一种商人的精明与傲慢。
“什么？九龙城寨？”
亨德森在听筒里发出一声夸张惊呼。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或者是什么极其肮脏的请求。
“戴维斯先生，您是在开玩笑吗？您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魔窟！是地狱的入口！”
“上次我们有个勘测员在边缘地带测量，就被那里的烂仔扔出来的死猫砸破了头！现在您让我们深入腹地去修下水道？”
“除非皇家陆军派出至少一个团的兵力，全程武装护送，还得配备重机枪！”
“否则我们的工程师，哪怕是外包的华人苦力，也绝不会踏入那片该死的土地半步！给金子也不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像个趁火打劫的奸商。
“当然，如果港府愿意将这个项目列为最高级别的紧急军事工程……
并且由总督亲自签署免责声明……”
“价格方面，恐怕要按常规项目的三倍……不，五倍来计算，并且需要提前支付全款现金。”
“滚！”
戴维斯不等他说完，就愤怒地挂断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太古集团旗下的施工队。
这次对方的态度客气了许多。
但拒绝得也更干脆，更绝望。
“非常抱歉，司长阁下！
您应该听说了，上周我们公司才有一名外包的勘探工程师在城寨附近失踪，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人还在闹呢。”
“现在，我们公司内部已经将城寨列为最高风险区域，也就是所谓的黑色禁区。
任何相关的工程项目都已无限期中止。”
“这件事……给多少钱都不行，我们不能再让任何一个员工去送死了。工会那边已经在抗议了。”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出去。
得到的回复不是漫天要价，就是直接拒绝。
九龙城寨的恶名加上之前陈九源特意散布的闹鬼、瘟疫传闻，让这片土地成了所有工程队的禁地。
“我们……我们自己的人呢？”
彼得森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颤声问道。
戴维斯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工务司下属维修队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工头带着浓重广府口音的哭腔哀求，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其他工人的鼓噪。
“司长，饶了我们吧！”
“让兄弟们去九龙城寨，跟让他们去送死有什么分别！那里现在都在传有僵尸吃人啊！”
“那地方……那地方不是人待的！我们是修路的，不是驱魔的！”
“这是命令！是总督的命令！”
戴维斯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试图用权力的威严来压服恐惧。
“司长，您就是用枪指着我们也没用！”
“兄弟们……他们说如果强迫他们去，就……就集体罢工！大不了不干了，回乡下种田也比被鬼吃了强！”
“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戴维斯再也控制不住，将手中的电话狠狠砸在桌上。
坚硬的听筒外壳被砸出一道裂纹，就像他此刻裂开的职业生涯。
绝望的情绪，如同实质般的黑雾，在办公室里蔓延开来。
戴维斯和彼得森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仕途终结的死灰色。
他们仿佛已经闻到了南非铁路枕木上防腐油的味道。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笃笃。”
秘书推开门，探进半个头。
她的脸色极其古怪，既有困惑又有掩饰不住的惊讶，仿佛看见了太阳从西边出来。
“司长，九龙城寨警署的……骆森探长，前来拜访。”
“骆森？”
戴维斯和彼得森同时一愣。
这个名字在他们脑海中极其陌生又极其熟悉。
熟悉是因为前段时间，这个小小的华探长为了城寨的清渠拨款，在他们办公室门口像条狗一样枯坐了一下午。
当时他们连正眼都没瞧一下，直接让秘书把他打发了。
而此刻这个名字，这个曾经被他们视作麻烦的小人物，却像是黑暗中透进来的唯一一束光。
那是救命的稻草！
“快！让他进来！快！”
戴维斯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的动作敏捷得不像是个两百磅的胖子。
骆森走进办公室。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警署制服，皮靴擦得锃亮，甚至能照出人影。
头戴木髓盔。
帽檐下的目光平静无波，没有丝毫的卑微与讨好。
此刻，他与先前那个低声下气求拨款的华探长判若两人。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
那是陈九源赋予他的底气。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行那些繁琐的礼节。
径直走到戴维斯的办公桌前。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戴维斯面前。
动作轻柔，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正是那份被斯特林拒签，又被戴维斯和彼得森无视了数次的——
《九龙城寨地下水道紧急疏通及修缮工程》拨款申请单。
上面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像是嘲讽，又像是救赎。
戴维斯的手颤抖着，几乎是抢过了那份文件。
先前还让他觉得无比厌烦、甚至想拿去擦屁股的拨款文件，此刻看起来竟是如此亲切，如此可爱。
简直就是圣经的一页。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气盛的华探长，眼神中再无傲慢。
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与祈求：
“骆探长……如果……如果现在批准这笔款项....”
“你的人……需要多久能解决添马舰的问题？？”
“报告司长！”
骆森立正站好，声音洪亮清晰，在办公室里回荡。
“九龙城寨施工队的工人，对城寨地下管网的熟悉程度，远超香江任何一家工程公司。”
“他们的父辈甚至祖父辈，就曾参与过那些管道的修建。
那是他们自家的后院，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
“只要资金到位，我替他们做出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