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后生仔最近确实邪了门了,以前瘦得像个痨病鬼,走路都打晃,三天饿九顿是常态。
这两天虽然还是瘦,但那股精神头跟换了个人似的,眼睛里有光,说话中气足,关键是这饭量……
福伯看着他将那半只油汪汪的烧鹅连皮带肉吞下去,两大碗冒尖的白米饭眨眼功夫见了底,最后端起猪杂汤仰头灌了个底朝天。
"这陈先生,怕是真有什么大本事。"福伯心里嘀咕着。
他手上没闲着,给他的第二碗猪杂汤里多加了两勺料酒去腥,又顺手切了几片生姜丢进去。
不为别的,就觉得这后生仔今晚要去的地方不太对劲。
吃饱喝足,回到屋里。
天已经黑了下来,巷子外头更夫的竹梆声远远传来,"酉时三刻"的吆喝拖着长长的尾音消散在城寨密密麻麻的铁皮屋顶之间。
陈九源盘膝坐在那张用三块砖头垫平的硬木板床上,闭目调息,默诵《清心经》。
他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变得绵长,心跳从方才饱餐后的亢奋节律一点一点回落到平稳的搏动,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被一层一层剥离,沉到意识的底层。
直到杂念全消,他才睁开眼。
取出一张刚买的官亭表黄铺在桌上,纸面厚实绵密,指腹触上去有一种细砂的质感,比昨天那种普通黄裱纸结实了不止三倍。
他将锡罐的红蜡封口撬开,用牛角小刀挑出一小撮紫顶辰砂倒入砚台,那股辛辣的气息再次涌上来,在逼仄的破屋里转了一圈。
左手拿起牛角小刀,在右手中指指尖毫不犹豫地一划。
刀锋锋利,皮肉分开的触感几乎没有疼痛,鲜血在伤口处凝成一颗饱满的血珠,它凝在指尖不坠不落,表面隐隐有流光转动。
这是晋升鬼医命格之后,他第一次动用本源精血。
血珠滴入砚台中的朱砂,两者接触的那一刻,朱砂粉末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猛地活了过来。
金芒与朱红纠缠融合,迅速化作一团粘稠的暗红色液体,隐隐有光在液体深处翻搅流转,像是把一小截夕阳揉碎了搅进了血浆里。
这就是为什么必须换紫顶辰砂.....普通的镜面朱砂根本承载不了鬼医精血里蕴含的阳火之力,画上去纸当场烧穿,别说画符了,连张草纸都保不住。
提笔,蘸墨。
陈九源屏住呼吸,笔尖落在黄纸上。
鬼医命格自带的初级清心符,符头三转、符身七笔、符脚收尾。
每一笔落下去,他都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热流顺着手臂往外抽,从肩膀到手肘到手腕到指尖,沿途经过的血管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攥住了拧水,热量一点一点流失。
符成。
黄纸上红光一闪,随即隐没。
陈九源长出一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衫湿了一大片,手腕发酸发软得像是连续抄了三天经书。
这消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上次给阿四画那张清心符,用的是普通镜面砂配陈年黄纸,消耗勉强还在承受范围内。
但紫顶辰砂吸取精血的效率远超前者,画一张符的代价翻了好几倍。
他没有多做休息,咬牙又连续画了两张。
当第三张符的最后一笔收尾,符面红光一闪又一隐的刹那,强烈的眩晕感如同退潮的巨浪一样兜头砸下来。
视野先是模糊,然后缩成两个光点,最后化作一片纯粹的黑暗。
他整个人往后一栽,后脑勺砸在硬木板床上,后知后觉地疼了一下,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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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红楼。
夜色淹没了这栋平日里灯红酒绿的小楼,三楼的走廊上连马灯都没点几盏,稀稀拉拉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成了豆粒大小,映在发霉的墙壁上,把水渍的影子拉成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阿四靠在三楼走廊口的墙根上,每隔几息就抬头看一眼墙上的老挂钟。
钟摆晃得不紧不慢,滴答滴答,那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十倍。
"四哥……"旁边那个跟了他两年的小弟缩了缩脖子,"我怎么觉得有点冷啊?"
"闭嘴。"阿四低吼。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张清心符还在,像是有团小火苗在衣服里头燃着,这点热度是他此刻唯一的安慰。
"那个姓陈的怎么还没来?"
跛脚虎的声音从东侧书房里传出来,沙哑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离子时只有半个时辰了!"
阿四吞了口唾沫,回头看向楼梯口。
黑洞洞的楼梯拐角什么也看不见,马灯的光到了那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照不进去半分。
他在心里疯狂祈祷:
陈先生,你可千万别拿了一百块跑路啊!你要是不来,今晚我们这帮人怕是都要给那个艳鬼当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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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源再次醒来,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
窗外月上中天,惨白的月光从破屋的缝隙里切进来,在泥地上画出几道歪斜的白线。
墙角的黑公鸡正烦躁地撞击着铁丝笼子,翅膀扑楞楞地扇,冠子红得发紫,圆眼珠子瞪着屋里某个角落,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短促叫声,像是在示警。
子时快到了。
陈九源从床上爬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的东西带了两秒钟的重影才归位。
他用力揉了揉脸,将三张清心符折好放入贴身口袋,手指碰到符面的那一刹,一丝微弱的暖意透过衣料传进来,提了提精神。
罗盘、红绳塞进布袋。
他打开鸡笼把黑旋风从里面拎出来,这畜牲即便被攥住翅膀还不忘朝他手背啄了一口。
陈九源用牛角小刀在鸡冠上一划,紫红色的鸡冠血顺着刀槽流下来,用瓷瓶接了满满一瓶。
鸡冠血是至阳之物,跟公鸡的凶性成正比,这只斗鸡场退下来的黑旋风浑身阳火旺盛得快溢出来,鸡冠血的品质自然也是上品中的上品。
做完这一切,他将黑公鸡塞回笼里,提着布袋推门而出。
夜风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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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红楼的一楼依旧灯火通明,透过那扇大门能看见几个打手缩在角落的八仙桌旁喝闷酒,烟雾缭绕,但没人说话。
三楼,死寂一片。
三楼走廊。
跛脚虎手里盘着那杆黄铜烟筒,独眼目不转睛盯着楼梯口的黑暗。
他已经抽了三袋烟了,呛得嗓子眼发痒。
这位城寨东区的枭雄很少有这么焦虑的时候,被人追杀的时候不焦虑,被官府扫荡的时候不焦虑,但今晚不一样。
他清空了二楼和三楼的所有人,只留了阿四和两个最铁的心腹守在东侧廊道口。
那扇被厚木板交叉钉死的房门就在廊道尽头的黑暗里,隔着十几步,那股从门缝里渗出来的阴冷气息像一条无形的蛇,沿着地面慢慢爬过来。
苏眉。
那个叫苏眉的女人,生前是他最放不下的人,死后成了他最深的噩梦。
如果那个姓陈的小子今晚搞不定……
跛脚虎摸了摸腰间的毛瑟手枪,手心全是冷汗,子弹能打穿活人的脑壳,但对付死人没把握。
"来了。"
阿四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气氛,嗓子眼像是被人掐了一把,又尖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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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口的黑暗里,陈九源的身影一步一步地浮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短打,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脸色苍白得跟走廊墙上的石灰差不多,但整个人平静得不像是来捉鬼的。
跛脚虎看着这个年轻人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心里竟然莫名松了一口气。
跛脚虎声音沙哑,手里的烟筒垂了下来:
"来了就好,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陈九源点了点头,没废话,径直走向廊道尽头。
那扇门。
几根胳膊粗的厚木板呈十字形钉在门框上,木板表面积满了灰尘,上头用朱砂画的几道符咒已经褪成了浅粉色,线条模糊,像是被风吹雨淋了太久的春联。
效力怕是早就耗尽了。
门缝里渗出来的阴气在鬼医命格的感知之下浓郁得有些粘稠,甚至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像是血和花香搅在一起发酵后的产物。
"开门。"陈九源退后一步。
跛脚虎挥了挥手。
两个亲信对视一眼,同时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
短柄斧劈在木板上,砰的一声闷响,木屑飞溅。
撬棍插入缝隙,嘎的一声长长的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射,那声响让人后脑勺发麻。
第一块木板落地。
第二块。
第三块。
随着木板一块块被撬下来,门缝越来越宽,一股霉味混合着阴冷的风从里头吹出来,不是自然风,没有方向感,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张开了嘴,在从缝隙里往外呼气。
走廊上挂着的马灯火苗剧烈跳动了两下,绿了半拍,又恢复了橘黄。
最后一块木板落地的时候,跛脚虎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阿四在旁边攥着短刀的手抖得铁器撞击,叮叮作响。
门板露了出来。
陈九源从跛脚虎手里接过那把黄铜钥匙,他将钥匙插进锁孔,碰到一股生涩的阻力,铜锈在锁孔里磨出细碎的沙沙声。
咔哒。
锁开了。
陈九源回过头,目光扫过身后所有人的脸:"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准进来。"
跛脚虎咬着牙:"好。"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吱呀——
门轴像是锈死了多年骤然被唤醒的老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走廊上马灯的余光勉强照了进去,刚好够看清房间里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