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盏昏黄的灯火像是它身上的寄生虫。
五倍工钱的重赏终究有效,二十多个勇夫站了出来。
这个数字比昨晚少了将近一半,但每一个来的人眼里都写着同样的东西:穷。
只要钱给够,命可以不要。
这就是最残酷也最诚实的生存法则。
队伍朝二号标记点推进。
还没靠近那处废弃多年的公共厕所,一股陈年腐尸混着排泄物发酵的恶臭便喷涌而来。
浓烈到几乎有了实体,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最前面两个工人当场跪在地上呕吐不止,连黄胆水都吐出来了。
地面湿滑,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油泥,火把的光在浓厚湿气中只能晕开一团团昏黄光晕,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惨白如水鬼。
陈九源走在队伍前方,身形微微佝偻,步伐刻意带着几分虚浮。
左手还搭在跛脚虎的手臂上,这个细节是两人事先商量好的。
跛脚虎负责搀扶,他负责看起来需要被搀扶。
阿强缩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不敢与周围人对视。
打满补丁的汗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死死捏着冯老板给的钞票,另一只手在袖子里紧捏着一个冰冷的铜哨,金属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抬头偷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陈九源。
那个年轻大师的背影确实单薄,走起路来也确实带着几分虚浮。
"对不住了陈先生……"阿强在心里默念着。
他试图用对母亲的孝心来压制翻涌的愧疚:"谁让你挡了我的财路。"
他不知道的是,陈九源在"虚弱"地搭着跛脚虎手臂的同时,望气术已经把整支队伍从头扫到尾扫了三遍。
每个人身上的气息波动都被他记了个清清楚楚。
二十多个人里,大部分是纯粹的恐惧和贪婪交织的灰白浊气,唯独队尾那个叫阿强的工人身上,除了恐惧之外还缠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异色暗纹。
不是阴煞,是心虚。
做贼的人气息跟怕鬼的人气息不一样,怕鬼是浑身的毛孔在往外冒冷汗,做贼是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气血走向都跟旁人拧着劲。
鱼已经在网里了。
队伍在那个被水泥封死的旧化粪池口前停下。
"砸开它。"陈九源的语气平淡。
工人们抡起大锤,几下便将水泥盖砸碎。
碎块滚落,露出下面黑不见底的洞口,污水在深处缓缓转动,水面上漂浮着毛发、烂布,以及几只被泡得肿胀发白的死老鼠。
王启年已经架好了他那台四不像逆磁场屏蔽仪和全套录音设备,像个在火山口边架起画架的疯子画家。
他此刻的模样确实比任何人都更像疯子。
"上桩,准备!"
同样的流程,附着阳火破煞符的钢轨被铁链高高吊起。
"开始!"
咚——!
蒸汽锤发出沉闷的轰鸣,钢轨切入地面,污水泛起涟漪。
第一锤没有反应。
咚——!
第二锤依旧平静。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里可能不如昨晚那个节点凶险、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陈九源鬼医命格的阴邪感知力炸了。
不是那种"注意前方有危险"的温和提醒,是"快跑你要死了"级别的全身警报。
体内每一根经脉都在同时收缩,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是普通的阴气。
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怨念。
被遗弃的死婴、被处理掉的帮派仇杀证据、被这座城寨遗忘在最肮脏角落里的无名尸骨.....
所有这些苦痛和怨毒,在化粪池的密封环境中被层层地压缩发酵。
如同积压已久的火山,被那两锤震醒了。
一股远比昨晚更加驳杂阴毒的怨念,正顺着被砸开的洞口喷涌而出。
"所有人捂住耳朵!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别听!别看!"
陈九源的断喝声里夹着气机之力,穿透了恶臭和阴风飘进每个人的耳膜。
但已经迟了。
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从洞口席卷而出。
是直接作用于大脑的幻觉!!
无数哀怨绝望的哭泣、呢喃、求救声,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同时响起,根本无法隔绝。
"救我……好冷……水好多……灌进我鼻子里……"
"妈妈……我不想死……他们为什么打我?我只是想吃块糖……"
"还我命来!你这个烂赌鬼!拿了我的救命钱去赌!"
这些声音直指每个人内心最深的恐惧。
年轻时失手淹死过同伴的工人感觉自己被冰冷河水包围,一只长满绿毛的手从水底死死抓住脚踝;
欠了赌债的听到债主的狞笑,看到带血的片刀在人群中朝自己走来......
队伍后面的阿强先崩了。
他扔掉工具抱着头尖叫,疯了一样用指甲在自己脸上乱抓,瞬间划出数道血痕,嘴里胡乱喊着:
"妈!我对不起你!是我拿你的药钱去赌了!我不是人!别吃我!"
他的心理防线最薄弱,因为他心中有鬼。
铜哨从他袖子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在混乱中被人踩进了泥水里,没人注意到。
王启年死死盯着他的仪器屏幕,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到期待到惊骇只用了两秒:
"不可能……麦克风没有拾取到任何声音!示波器上什么都没有!为什么我们都能听到,这违反了声学原理!"
他的科学城墙又裂了。
而裂缝涌进来的不是砖灰,是他因肺病早逝的妻子.....
他的妻子虚影此刻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他送她的那件蓝色连衣裙,朝他温柔地招手,脸上带着他记忆中最熟悉的微笑。
"阿年,我好冷……"
妻子开口了,声音却不再温柔,带着彻骨的寒意。
下一秒她的五官开始流血,手上还拿着一份血字写成的诊断报告。
"你为什么总说忙……为什么不信我说的痛……如果你肯多陪陪我,而不是只信那些冰冷的片子……我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王启年的眼神空了,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朝那漆黑的洞口走去,半只脚已经悬在了洞口边缘。
而此时此刻,陈九源站在距离洞口最近的位置。
那些怨念对他的冲击是所有人里最强的,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凄厉的哭嚎、冰冷的手指试图钻进他的脑子里。
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的画面一阵一阵地扭曲。
但他没有慌。
四颗养气丹强化过的经脉韧性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气血的流速虽然被冲击打乱了节奏,却没有像昨晚那样溃不成军。
鬼医命格的核心在于"医"。
医者临危不乱。
这四个字被刻在命格的底层逻辑里,在精神攻击面前构成了一道无形的壁垒。
他用舌尖顶住上颚,至阳的舌尖血渗出一滴,左手掐诀稳住心神,右手并指如剑咬破指尖。
一滴蕴含阳气的精血点在早已备好的淡金色符纸上。
这是他出门前就画好的。
从昨晚第一根桩钉下去的反噬程度,他就推算出了第二个节点的怨念等级将会更杂且更难缠。
所以今天出门前,他在吃早饭之前就画好了这张镇魂符,耗了半盏茶的工夫和一小瓶朱砂,藏在长衫最内层的夹袋里。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镇魂安魄,百邪不侵!敕令!"
符纸脱手,在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
波纹像涟漪一样扫过全场,过处之地,所有侵入脑海的杂音和幻象被清扫一空。
冰冷的河水蒸发了,索命的债主消散了,哀怨的亡妻化为光点碎裂.....
王启年如梦初醒,满头冷汗地愣在洞口边缘。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半只脚悬在外面,下面是满坑的蛆虫和黑水。
他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屁股砸在碎水泥块上的疼痛反而让他觉得无比真实。
阿强也安静下来了,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
识海深处,青铜镜的古篆泛红跳动:
【警告:强行镇压复数怨灵聚合体,神魂消耗剧烈!】
【煞气反冲!煞气+1,当前煞气值:3】
【怨灵哀嚎冲击鬼医阴邪感知力,轻度污染,负面影响:间歇性幻听】
耳边隐约传来哀怨的哭声,断断续续地渗入脑膜,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陈九源皱了皱眉,但也仅仅是皱了皱眉。
换成昨天这个程度的反噬足以让他当场吐血,今天有养气丹打底的身体硬是扛住了,只是精神力的运转多了一层阻滞,让他感到些许眩晕。
他没有给自己喘息的时间。
"继续打!别停!"
操作蒸汽锤的工人被这声断喝激得一个激灵,连忙死命拉下阀门。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