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107节

  这群人抬着他以近乎冲锋的架势涌到城寨外的警署门口时,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另一名便衣立刻驾着巡城马车迎了上去。

  警员跳下车,一眼看到门板上那滩米泔水样的呕吐物,后退了两步。

  这两步退得极其到位,既显出恐惧又没有失态。

  他用手帕捂住口鼻,面部的惊恐表情不输给戏班子里唱文戏的老旦。

  "天啊!快!上车!此人是海军船坞劳工,事关重大,必须立刻送海军医院隔离确诊!"

  警铃拉响。

  巡城马车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载着阿福绝尘而去,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沉重而急促,扬起的尘土落了围观者一头一脸。

  九龙城寨的风,终于变了方向。

第59章 不可能是霍乱!一定是那个华工偷吃了死老鼠!

  金钟海军船坞医院的隔离区,阿福蜷在白铁架床上。

  几个小时前他还是无人问津的苦力,没人多看他一眼;

  眼下他成了足以让整个远东舰队停摆的毒源,半个金钟的军医都在围着他打转。

  剧烈脱水把他的脸抽成揉皱的草纸,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嘴巴张着想讨口水喝,喉咙里只剩沙哑的气声。

  两名全副武装的英国军医站在三米开外那条用石灰粉画的安全线后头。

  加厚棉纱口罩把脸遮得只剩一双眼睛,橡胶围裙底下肌肉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似的。

  他们没上前,也没人催他们上前。

  鬼佬的眼神里写满了对某种古老瘟疫的恐惧和嫌恶,那种表情在教科书的插图里才见得到。

  年长的军医查理斯手里捏着病历板,笔尖划得飞快。

  他是个做事讲效率的人,字迹潦草到只有药剂师才认得出来:

  "排泄物呈米泔水状,严重脱水,腹部绞痛,无发热但循环衰竭,教科书级别的霍乱症状。"

  "长官...."

  年轻助手的声音发颤,口罩底下的嘴唇大概在哆嗦。

  "不需要做细菌培养确认吗?"

  查理斯啪地合上病历夹:"等你的培养皿长出菌落,可畏号上几百名水兵已经把肠子拉出来了。"

  他转身面对门口等候的传令兵:

  "启动一级防疫预案,封锁船坞,通报总督府,告诉那帮坐办公室的老爷,中世纪的幽灵回来了。"

  一份加急电报顺着专线,直接砸进了香江权力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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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督府行政会议室。

  那份来自海军医院的加急报告孤零零躺在红木长桌正中央,像颗没人敢碰的哑弹。

  围着桌子坐的几位大人物都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仿佛纸张本身就带传染性。

  头一个绷不住的是卫生署长彼得森。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猛地站起来。

  他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脸白得像刚从石灰桶里捞出来。

  "海军船坞执行的是全港最严格的卫生标准作业程序!每一个进出的华工都经过消毒淋浴!怎么可能出现霍乱?这一定是误诊!是食物中毒!或者是那个华工偷吃了不干净的死老鼠!"

  他那套引以为傲的现代医学理性数据,此刻被"霍乱"两个字砸了个稀碎。

  如果疫情确认,他那份漂亮的年度卫生报告就得改名叫"自我表扬式遗书"。

  仕途直接终结,连退路都没有。

  对面的工务司戴维斯坐在那儿,手里那方丝帕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这胖子脑子里从来没有医学,只有政治以及他在伦敦那份丰厚的养老金。

  "彼得森,收起你的学术辩论。"

  戴维斯嗓子发颤,脸颊的肥肉随说话的频率抖动。

  "如果,我是说如果疫情在海军船坞爆发,导致可畏号无法按时出勤……伦敦海军部会把我们送上军事法庭!罪名是渎职!"

  他甚至能想象到《泰晤士报》头版标题:《官僚疏忽致帝国远东舰队瘫痪》。

  那行黑体字比任何判决书都致命。

  财政司副司长斯特林坐在首位旁侧,那张常年保持冷静计算的面孔,头一回出现了裂痕。

  他有节奏敲击桌面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在算账,但算的已经不是三万港币能建几个诊所、下水道工程的投资回报率这种小账了。

  可畏号的战略价值,帝国海军在远东的威慑力。

  香江作为自由港若因疫病封港,每天蒸发的关税是多少。

  哪一笔都比区区三万港币昂贵万倍。

  更要命的是,斯特林脑中闪过一份被他亲手压下去的情报附注:

  海军医院近期接收了三名可畏号水兵,均有腹泻症状,当时诊断为水土不服。

  他没在意,只当是英国小伙子吃不惯东方食物。

  此刻,这份情报和面前的电报形成了一条恐怖的关联链条。

  如果追责下来,那份被压下的报告就是他的催命符。

  这是他职业生涯最大的风险管控失误,而且是那种没法用数字糊弄过去的。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怀特警司,把这帮文官脸上的每一丝色变都收进了眼底。

  他没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时间,更没打算让他们有工夫互相甩锅。

  怀特大步走到会议室侧墙边,一把扯下遮盖地图的白布。

  那声"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得像撕绸子,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劈了过来。

  巨幅香港地图展现在众人面前。上面用刺目的红色油漆笔画了几条粗线,像是谁拿屠刀在地图上砍了几道。

  "先生们,这不是危言耸听。"

  他手持指挥棒,重重点在第一个位置,九龙城寨。

  "这条线是城寨的排污渠,直通维多利亚港。"

  指挥棒划向第二个位置:"这里是中环,你们的银行,你们的办公室。"

  "还有这条...通往了诸位喝下午茶的半岛酒店和招待贵客的商业街。"

  最后,指挥棒在地图南端画了一个圈,中环的富人区。

  "每一天,霍乱弧菌都有成千上万次机会,搭上老鼠、苍蝇、或者一个送菜华工的顺风车,抵达我们的办公室、我们的俱乐部。"

  "....甚至我们家里的餐桌。"

  怀特转过身加重语气,他用的是骆森报告里那句最诛心的话:

  "病毒不认识太平山顶的豪宅,也不认识中环的银行,它只认识宿主。"

  话毕,会议室死寂。

  电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扇叶的阴影一圈一圈扫过桌面上那份无人敢碰的电报。

  对瘟疫的原始恐惧、对自身安危的忧虑、对政治前途的恐慌.....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终于压倒了这间屋子里所有的傲慢与偏见。

  沉默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最终是斯特林先动了。

  这位之前最坚定的反对者缓缓坐直身体,摘下眼镜后从口袋掏出一方干净丝帕,仔细擦拭镜片。

  这个机械动作让他从恐慌的泥沼里重新找回了理智,也找回了官僚特有的精明。

  "好吧,先生们。"

  斯特林重新戴上眼镜,那副计算的面具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我们必须行动。"

  "我代表香江总督府,同意批准一笔专项公共卫生整改资金。"

  这话一出来,怀特和一直站在门边充当背景板的骆森心里同时一松。

  但斯特林紧跟着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笔数额为一万港币,只有预算的三分之一。"

  骆森眉头紧皱,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怀特严厉的眼神横过来,把他那口气堵了回去。

  斯特林看着他俩,语气像是在念合同条款:

  "我需要用这笔钱看到切实成效,劳工市场的稳定,疑似病例的下降,以及城寨内部对我们行动的配合,达标的话,我才考虑批准后续。"

  他转向怀特和骆森,声调往下压了一格,苛刻之中带着精于算计的老辣:

  "资金使用必须坚守以下原则,皇家警队派专员全程监督,每一分钱的去向都要有记录,我要看到账本。"

  "工务司派技术顾问确保工程质量,戴维斯,让你那个留洋回来的王工程师去。"

  "最要紧的一条...."

  "任何一笔超过五百块的开支,必须有警队、工务司和卫生署三方联合签字才能生效。"

  "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而不是被城寨里的地头蛇和贪官污吏中饱私囊。"

  斯特林站起身,整理西装下摆的动作从容到近乎刻薄。

  "我是在赌上财政司的信誉,先生们。"

  他最后扫了全场一眼,目光冷得能把桌上那杯洒出来的水重新冻回杯子里:

  "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否则大家一起下地狱。"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以一个苛刻且充满了算计的妥协告终。

  骆森跟着怀特走出总督府的时候,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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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源风水堂后院。

  陈九源听完骆森带回来的消息,面上不见喜怒。

  骆森从半山一路赶回九龙城寨,中间没歇过脚,说话的时候嗓子都带着毛边。

  "一万块还要三方签字,还要派人监督。"骆森越说越来气。

  "这帮官僚到了这时候还在算计!三方签字意味着每一个决策都要扯皮,开支超过五百就得集齐三个大印,这工程还推不推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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