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陈九源直奔里间,在那张斑驳的长条阅览桌前坐定,面前摊开几张上好的加厚文书纸。
狼毫蘸饱徽墨,落笔的架势像在画通天的符箓,但笔下流出来的不是急急如律令,是满纸工程术语。
此刻的他仿佛魂穿回了前世那间研究生自习室,变回那个能把建筑结构力学和市政管网设计讲到导师打瞌睡的理工男。
只不过今天还得客串一把公共卫生专家。
风水学里的"煞气汇聚",在他笔下变成了"高密度人口社区的污染物交叉感染风险";
"龙脉污损"翻译成"地下水系统性生化污染";
玄之又玄的风水改造,被包装成了"公共卫生预防性市政干预措施".....
每一个词都正经到能拿去投学术期刊。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陈九源手中毛笔突然顿住。
"阴气过重"这四个字总不能直接糊上去,他嘬了嘬笔杆,改成"缺乏日照导致的厌氧菌滋生环境"。
嗯,完美。
大半个时辰过去,他浑然不觉桌角多了两个冷透的白面馒头和一杯清茶。
"后生仔,今日又过来写什么呢?连饭都不吃?我看看可好?"
"嗯,高伯您随意。"
收到肯定答复后,高伯也不矫情,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随手拈起桌上一张草稿。
他眯着眼从头扫到尾,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慢慢叠起了皱纹,最后拧成了个能夹死苍蝇的川字。
"你这是写给鬼佬的报告?"
陈九源抬头,目露疑惑。
"万万不行。"
"哪里不行?"
"学问气太重了,太像学者的报告了。"
高伯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那架势活像茶楼里点评时局的退休师爷。
"学者不好吗?英国人不是最讲究科学和逻辑?"陈九源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反问。
"屁的科学。"
这一声冷笑从满是褶子的嘴里弹出来,干脆到连标点符号都不带。
高伯的食指点上陈九源的胸口,指向明确得跟判官的笔似的。
"你没和那帮红毛鬼打过交道,不懂他们的心思,你这满篇的水体富营养化、厌氧环境生态链……"
"他们看不懂,呵呵,他们也不会想看懂。"
陈九源听明白了话里的官僚主义,于是询问道:"那依高伯看,该怎么写?"
高伯转而敲了敲桌面上那张被扔回来的草稿:
"用最简单且最能吓得他们尿裤子的字眼,别跟他们讲利益,直接讲恐惧。"
他将烟叼在嘴角,目光穿过飘起的烟雾看着陈九源:
"鬼佬批文件的时候只会考虑这事是否跟自己的乌纱帽有没有关系?要花多少钱?不批会不会出事?你得把三个答案一口气塞进他们嘴里,嚼都不用嚼就能咽下去的那种。"
这番话直接戳中了陈九源思维盲区。
是了!面对一群高高在上的官僚,讲学术跟自杀没两样,讲故事才是王道。
贩卖焦虑然后兜售解药。
"受教了。"
陈九源抓起满桌草稿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他重新铺纸研墨,思考了许久后才徐徐下笔。
这回他不再纠结数据后几位的有效数字,删掉所有复杂的学术论证,直接祭出一八五四年伦敦霍乱大爆发,那场瘟疫是英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记忆,提一次他们抖三抖。
报告开头加粗字体,一行标题横贯纸面——
《关于九龙城寨局部地下水道系统改造及疫病防治的紧急预案/暨维多利亚港潜在生物安全危机评估》
标题长到能当围巾用。
他把城寨的局部卫生问题直接拔高到可能威胁整个维多利亚港航运安全、甚至导致驻港英军非战斗减员的战略层面。
笔走龙蛇间,城寨的臭水沟跟大英帝国的面子挂上了钩。
"……疫情一旦爆发,传播速度将呈指数级增长……届时,半山区的豪宅与城寨的贫民窟,将无差别地暴露在死神面前……"
写下这句话时,他知晓自己在撒谎,但说的全是真话。
高伯不知什么时候离去了又踱了回来,站在桌后看了一阵没吭声。
等陈九源画完最后一张排污口分布图.....
那些线条刚劲有力,跟正经工务司署出来的图纸摆在一起都不掉份。
老头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认可。
窗外天光已经泛黄,陈九源搁下笔,看着面前这份厚达十几页的报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高伯把两个早已冷得能当冰镇点心的馒头推过来:
"吃吧!都写完了,再不吃都要饿死了,不值当。"
陈九源啃着馒头,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把这把刀递到骆森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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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在晚上八点左右回了九龙,之后叫了个黄包车直奔九龙城寨警署。
骆森在二楼的办公室窗帘拉得死紧,屋内的烟雾浓到能腌咸肉,烟灰缸堆成小坟。
探长本人趴在桌面上,制服领口的风纪扣歪了两颗,呼吸声均匀,不知何时累趴在桌上补觉呢。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他弹簧一样坐直。
骆森右手条件反射摸向腰间的枪套,看清来人之后手松了。
"陈先生?你怎么来了……是城寨那些悬案又有新线索?"
陈九源把手里的报告放在桌面上:
"骆探长,这个是我花了一天时间赶出来的,是能救命也能升官的好东西。"
骆森狐疑地拿起那摞纸。
标题映入眼帘的刹那,他的眼角肉眼可见地跳了一下。
翻开第一页,他原以为会看到厉鬼索命、风水大凶之类的江湖话术,然而通篇都是他在苏格兰场受训时啃过的公共卫生与市政工程术语,而且比他当年的教材写得还流畅。
"……城寨现行地下水道系统始建于前清光绪初年,设计陈旧,多处淤塞,排污量远超其负荷……"
"……更危险的是,城寨并非孤岛,每日数以千计的劳工进出,他们本身就是流动的传播媒介……"
骆森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等读到"……根据英吉利伦敦一八五四年霍乱大爆发的经验……污染水源是疫病传播的主要途径……一旦雨季来临,水位上涨倒灌入井……大英帝国的远东明珠,恐将蒙尘"之际....
他轻轻地把报告搁下,抬头看陈九源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陈先生,你确定这份报告是出自你一人之手?"
骆森的手指按在那张管道剖面图上:
"这些东西不像风水先生的手笔,倒像工务司署那帮喝过洋墨水的工程师,不,比他们写得还清楚,逻辑更严密。"
面对质疑,陈九源拉过椅子坐下,语气平淡解释:
"以前看过几年番书,恰好跟营造工程沾边。"
骆森没兴趣再追问,因为眼前的报告比追问陈九源话里真相更有意义。
这份报告把一个虚无缥缈的邪祟问题,硬生生翻译成了迫在眉睫的公共安全危机。
里头描述的瘟疫风险不再是城寨一隅的烂事,而是悬在整个维多利亚港、尤其是那些住在半山区的洋人老爷头顶上的一把刀。
"所以,陈先生的意思是……"
"你尽快将报告提上去,让殖民地的老爷们在最短时间内,启动九龙城寨局部水道市政卫生改造!!"
陈九源站起身走到那张摊在桌面上的城寨水道图前,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
他在地图上的几条主干渠上画下线条:
"先清淤疏通经络,让污渠的死水变活水。"
笔尖移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私接排污口上:"之后将污渠到古井的入水口封堵,断绝污染源。"
最后,炭笔的尖端落在一线天古井周围几个关键水道节点。
正是那个百足图案的腹部位置。
"在这些交汇处用水泥浇筑,加固污渠基底。"
"浇筑的水泥里混入足量生石灰与硫磺粉,对外的说法是生石灰遇水产生强碱并释放高热,杀灭水中病菌,硫磺中和污水中的酸性秽气,这些说法都是有据可查的市政卫生手段,你提交上去的话,鬼佬就是拿放大镜挑也挑不出毛病。"
他停了一拍,直视骆森的眼睛。
"但对我们来说,清淤是断古井里那东西的退路,可以让它无处可藏,封堵是绝它的粮道,让它吃不到秽物。"
骆森不说话,但脸上的神色越来越亢奋。
"骆探长,不瞒你说,我这几天的所以研究,都是在想如何针对井底下那团东西,不管它是天生地养的太岁还是人为喂出来的龙煞,本质就是长在阴暗潮湿角落里的一坨巨型毒菌,污水垃圾是它的饭,阴寒是它的被窝,生石灰至阳至烈,硫磺降妖除秽,只要把这些东西灌进地下水道,就等于在它巢穴里放了一把永不熄灭的火。"
"即便烧不死它,也够它脱层皮,给我们下一步彻底收拾它争取时间。"
说到这里,陈九源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也知晓,十三宗悬案背后的幕后之人现在藏得严严实实,即便我们通过梁通查到了与德记洋行余孽有关,可一天揪不出凶手,破案的功劳就落不到你手上,既然如此,我们何不直接动手破阵!不管这个见不得人的组织意欲何为,只要我们弄死这个百足虫龙煞风水局的核心阵眼,就能轻松钓出幕后之人,他们必然会派人阻止,到时候既能逮到幕后主使,又能真真切切为城寨居民改善民生除去一大祸害,这是多赢的天大好事!!"
陈九源入倒豆子般,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澎湃。
或许他在心中已经认为计划天衣无缝,只待事情解决,海量功德唾手可得.......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还有一套在《鲁班经》残卷里学来的镇龙桩做法,只要鬼佬批下经费,后续实操跟着这套方案走,所有计划都能暗合得严丝合缝。
借助镇龙桩钉住地脉,锁住凶局。
"啪!"
骆森同样听着心血涌动,脸色潮红。
他一掌拍在桌上,力道大到咖啡杯弹起来洒了一滩水渍。
下一刻,他站起身,眼中精光锐利:
"好!这份报告我立刻亲自递交给怀特警司,再抄送一份转总督府和工务司署,以防治瘟疫的名义,用鬼佬最怕的东西逼他们点头,我看谁还坐得住!"
话音未落,兴奋劲还没过三秒,骆森好像想到了整个计划中的盲点,眉头又拧了回来。
"可是陈先生,计划虽好,执行起来难度如登天……且不说城寨龙蛇混杂,居民恨鬼佬官府恨到骨头里,别说工程队,差佬多走两步都要被丢石子,那些城寨里的字头大佬更不会让我们轻易动土,这样的做法会断了他们的偏门财路,比掘了祖坟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