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景安帝忽然眉头一皱,想到了林海还是贾家的女婿,眼神变得更加阴冷,脸上的寒意也更重了几分。
片刻后,景安帝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怒容,恢复了沉稳与威严,沉声吩咐道:
“老货,拟旨吧。”
夏守忠忙恭敬应下,当即亲自去取了空白的圣旨来,景安帝如何念,他便如何填写,写完之后,双手递到景安帝面前。
景安帝接过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微微点头,将圣旨递还给夏守忠。
夏守忠领了旨,转身出了御书房,让太监拿去内阁审阅。
按本朝制度,圣旨应由内阁草拟,再由皇帝批红,最后由司礼监盖上御印,这道圣旨便算是彻底生效,具有了朝廷的法理效力。
只眼下景安帝直接下了旨意,便只能先拟好,再拿去内阁审阅一下。
多数情况下,既然皇帝都已经亲自下达了旨意,只要不是触及文官集团的根本利益,内阁都不会驳回,不过就是走个过场。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圣旨便已过了内阁和司礼监,鲜红的御印已端端正正地盖在明黄绢帛之上。
夏守忠将圣旨小心拿好,坐上轿子,带了几个随从,出了皇宫,直奔贾家来传旨了。
……
宁国府。
后院正厅中,贾母阴沉着一张老脸,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直盯着堂中失魂落魄的贾赦。
贾政也站在一旁,同样低着头,不敢与贾母对视。
厅内暂时无人说话,颇为沉寂。
先前宁国府产业、银钱被朝廷管控,以至于丧事停摆,宾客抱怨,贾敬派人来警告,满京城的人都在指责贾赦,这些消息自然传到了贾母耳中,这便急忙赶来处置。
良久,贾母终于开了口:
“老大,事已至此,你赶紧想办法弥补,不然,贾家先祖好不容易积攒的百年声誉,便要彻底折于你之手了,你日后如何去面对列祖列宗?”
贾赦缓缓抬起头来,满脸灰白,眼神涣散,嘴角猛烈抽动了几下:
“母……母亲,此事……蹊跷,恐有人故意针对我贾家,还请…”
话还没说完,贾母便猛地一拍桌案,厉声打断了他:
“混账!到如今你怎么还不服气?!”
“现在满京城的人都在指责你,老身实在不知,何人有如此大的能力,让这么多人一起指责你,难不成都是受人指使,与你作对?”
“我先前还只当你是帮着东府办丧事,珍哥儿、蓉哥儿父子新丧,东府没有主事的人,你身为长辈,出面帮衬一二也是应当的,所以也没多管你,由着你去张罗。”
“没想到你竟做出这等悖逆之事来,趁火打劫,吃自家的绝户,你竟还有脸辩解?”
贾赦闻言,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可看到贾母那双凌厉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再次低下头,双手垂在身侧。
贾母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稍稍放缓了语气:
“当务之急,你赶紧和老二上书请罪,就说此前一时糊涂,不该如此,想来圣上对此或许还不知情,你们现在上书还来得及,总好过等朝廷降罪下来,到那时可就晚了。”
“再从你自己口袋里掏银子出来,先将珍哥儿、蓉哥儿父子的丧事办完了再说,如今灵前香烛都快断了,宾客连口茶都喝不上,像什么话,真让满京城的人都看咱们贾家的笑话吗?”
说到此处,停顿片刻,见贾赦似乎还是不服,又接着冷然警告:
“至于东府爵位、家产,自当由璨哥儿来继承,谁也别再有非分之想,他是敬哥儿的亲生骨肉,是东府正儿八经的主子,谁也别想欺他不过是个庶子,就拿他不当一回事,此后他就是宁国府唯一的爷,谁也别想替代他!”
“听清楚没有?”
91 贾母:此子绝不简单!
贾母言外之意,似乎她就从未小看过贾璨,也从未想要欺压贾璨,将她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贾赦听得浑身一颤,嘴里嘟囔了一句:
“当初……我征求过您的意见……”
虽很小声,贾母却听得真切,厉声反驳:
“你还敢胡说八道?我何时同意过你做这些了?你当初说什么来着?说是东府无人理事,你过去帮衬几日,等丧事办完便罢。”
“我若早知道你是打着过继宝玉、霸占东府的主意,岂能容你胡来?你自己起了贪念,如今还要攀扯别人,当真是越老越不成器了!”
贾赦听了这话,彻底无话可说了,蔫头耷脑,再无半分往日的气势。
贾母又盯着他看了看,眼中除了愤怒,还多了失望和嫌恶,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
“事到如今,一切皆因你贪念私心而起,你不想着怎么弥补,反而想推卸责任,可没这么好的事,这世上没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道理,你既做了,就得担着。”
“我也知道,你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给珍哥儿、蓉哥儿父子办完丧事,你这些年花销奢靡,银子如水一般往外泼,手头能有多少余钱,我都清楚。”
“但我可不管那么多,不论你是去找人借也好,去当铺当东西也罢,自己凑齐,必须将丧事办完!”
“当然,也可以先从西府公中挪用垫上,不过你的月钱和其他支用,此后就别想再拿了!”
“从今日起,你每月的月钱和额外支用全部扣下,直到还清了公中的垫款为止。”
贾赦听了这番话,脸色变得比方才更加难看,只觉得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些年,他骄奢淫逸惯了,现在一下子断了他的财源,如何乐意。
下意识地想开口争辩,可一抬头就对上贾母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贾母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眼见事情不成,直接倒戈,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当面将他训斥得体无完肤,不给他留半分情面,彻底切割。
当初母子二人密谋时,再无第三者在场,贾赦现在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只会觉得他想拉贾母下水,反会多背负一条不孝的大罪。
面对如今这个情况,贾赦是一点反抗的可能都没有,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只是眼中依旧充满了不甘,眼眶都红了。
贾母见他沉默不语,就当是他默认了,看向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贾政,脸色稍稍缓和,吩咐道:
“老二,去和你媳妇说,就说先从咱们府公中挪一笔钱来东府应急。”
“好歹让前来吊唁的宾客能喝上一口热茶,灵前的香火和长明灯可不能断了,珍哥儿、蓉哥儿尸骨未寒,若是连灯都灭了,那像什么样子?外人怕真要笑话死咱们家了!”
贾政只觉贾母处置得很公道,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忙躬身应道:
“是,母亲,儿子这就去办。”
说完,看了贾赦一眼,目光复杂,轻叹一声,转身快步出了正厅,去找王夫人商议挪银子的事了。
贾母目送贾政离去,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堂中那失魂落魄的贾赦,哼了一声,没有再理会他,叫进了一个丫鬟,吩咐道:
“去,将东府的璨二爷珍大奶奶请来,就说老身有话要与他们说。”
丫鬟忙应了一声,立马去传话了。
贾母是要当着贾赦的面,安抚尤氏和贾璨,并当面将权力归还给这二人。
好叫所有人都看清楚,她是如何主持公道,又是如何力挽狂澜,将外头的悠悠众口给堵上的。
不一会,贾璨和尤氏便都来了。
进来后,都不由得看了贾赦一眼。
见贾赦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贾璨神色未变,只淡淡一瞥便收回了目光,尤氏眼中闪过些许复杂之色,随即垂下眼帘。
二人一起朝上首端坐的贾母恭敬行礼:
“侄孙、侄孙媳妇拜见老太太。”
贾母满脸慈祥,微微摆手:
“你们不必多礼,快坐吧。”
说话间,先看了尤氏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招呼,随后目光便落在了贾璨身上,端详起他来。
只见贾璨神色平静,年轻俊美的面容不见丝毫怨愤之色,仿佛这几天发生的种种变故,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而已。
贾母心中暗暗惊疑,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贾赦被骂得狗血淋头,贾政愁眉不展,阖府上下人心惶惶,贾璨作为被剥夺继承权的苦主,竟然还能做到不为所动?
到底是懦弱无能,对一切都逆来顺受,还是处变不惊,胸有丘壑而不形于色?
又见贾璨自进来后,便显得从容不迫,得体大方,没有一丝一毫的胆怯或是猥琐之态。
这份气度,莫说是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子,便是那些从小精心教养的世家公子,也未必能有。
贾母深深地看了贾璨一眼,苍老的眼中闪着精芒,她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眼前这个自己从未正眼看待的东府庶子,绝不简单!
以前真是小瞧他了。
半晌,贾母才收回目光,面上浮起几分惭愧之色,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璨哥儿,珍哥儿媳妇,老身此前实不知,你大老爷他,竟行此等龌龊无耻之举,让你们受了委屈,老身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在此向你们陪个不是。”
说着,贾母双手撑着椅背,便要起身赔礼。
贾璨和尤氏哪里敢受,急忙站起身来,尤氏抢先说道:
“老太太您言重了,此事与您无关的,不必向我们赔礼,我们也不敢当。”
贾璨也跟着附和:“是啊,和您无关的。”
贾母听后,便又重新坐下,顺势伸手指向还站在一旁的贾赦,愤慨道:
“此事皆因你大老爷猪油蒙了心,昏了头,才做出这般令世人皆指责的事情来,你们放心,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了,并责令他立即交还东府的对牌。”
“另外,珍哥儿、蓉哥儿丧事的一切开支,皆由他个人来承担,以弥补对你们的不公。”
“至于东府的爵位、家产,毫无疑问,都将由璨哥儿来继承,其他任何人都休想染指,今后东府也将由璨哥儿你说了算,有老身在,没人敢欺负你们孤儿寡嫂的!”
92 贾母如意算盘落空 被当场打脸
听贾母将一切罪过都推到自己身上,贾赦既心酸不甘,又憋屈无奈,嘴唇哆嗦了几下,很想反驳几句,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事情失败了,他就必须要承担一切后果,这是事前贾母警告过他的。
那时他不以为然,只当贾母多虑,如今看来,竟是句句应验,现在也只能低头沉默,任由心中情绪翻涌。
而贾璨听着贾母这番话,只觉得贾母也太虚伪了些,实在不信,此事贾母一点也不知情。
贾赦虽然莽撞,却也不是全无头脑之人,若没有贾母的默许甚至暗示,又岂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提出过继宝玉、霸占东府?
只不过是因为现在风向变了,闹得满城风雨,朝廷生疑,贾母只能站出来切割,将一切罪责都推到贾赦头上。
这般做派,好像她是一个大好人,从始至终都站在公道一面似的。
不过,贾璨也看出来了,贾母应该早就料到可能会出现如今这个局面,所以急忙来收场。
不仅可借机狠狠打压贾赦,还能让外人看到,她是个仁德高尚、深明大义的老太君,家风严谨,不徇私情。
如此一来,便也将事态控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之内,不至于彻底失控,外人听说了,只会夸赞她处置得当,做得及时,不愧是超品国公夫人,有决断,也有担当,更是公道。
贾璨心中暗自冷笑,贾母这次算盘打得虽精,却必然要落空了,因为贾母绝对算不到,他竟然可以直接将事情捅到太上皇面前去。
如今闹到这个地步,贾母想这般轻描淡写地收场,将一切推给贾赦,自己全身而退,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未免想得太简单了些。
果然,就在贾母让贾赦当面交出宁国府对牌给贾璨之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丫鬟面色惶惶,急匆匆跑进来通禀:
“回……回老太太的话,外头来了一位公公,说是奉圣上旨意,前来传圣旨,请大老爷、璨二爷出去接旨!”
此言一出,原本已经稳稳坐下的贾母,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盯着那丫鬟,满脸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