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大人,辛苦你了,一切依照计划行事。”
说罢,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确认自己仪容没有让人怀疑的地方,这才迈步走出这客房。
待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余晖又从暗处显出身形。
站在屋中,目光穿过半掩的门扉,看向贾璨离去的方向,眼中闪着精芒,嘴角微微上扬,喃喃自语:
“好,好啊!当真是天佑我朝!”
话语中满是赞叹与期许,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人振奋的前景。
说罢,又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须臾,他才收回思绪,身形一闪,从窗口处飞快离开,动作轻捷如燕,没有发出过多的声响,自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
贾璨这边,缓步往后院上房走去,廊道曲折幽深,两旁已经挂上了白色的灯笼,
白色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散发出惨白的光芒,整个府邸都显得萧瑟肃穆。
不过,此时的宁国府却已是人声鼎沸,人来人往。
贾珍暴毙的消息传出,族中亲眷、世交故旧,闻讯纷纷赶来。
贾璨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陌生的面孔,有的行色匆匆,有的面色凝重,有的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不仅西府的贾母、贾赦、贾政等人都来了,贾族中叫得上名号的人也都到了场,诸如贾代儒、贾芸、贾蔷、贾芹等。
另外,贾家的世交人家,也都派了人来打听消息。
贾珍毕竟是贾家的族长,又袭了宁国府的爵位,在京城的老旧勋贵之中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突然暴毙,自然引发各方的关注。
众人也都在好奇,贾珍怎么突然就死了,也都议论着宁国府接下来的变化。
贾璨来到上房门口,便感受到了里头压抑的气氛,却丝毫不为所惧,依旧沉稳地迈步踏入。
来到屋中,就见贾母端坐在上首,面色哀沉,神情肃穆。
贾赦、贾政、贾琏站在屋中,垂手而立,神色间皆有几分哀伤。
尤氏站在贾母下首,面色悲戚,眼圈微红,显然方才又哭过一场。
王夫人、邢夫人也都在,不时低声安慰尤氏几句。
众人看到贾璨进来,都纷纷看向他,目光中充斥审视和怀疑。
尤其是上首的贾母,更是眯起了苍老的眼睛,眼中闪着精芒,盯着贾璨直看,仿佛要将贾璨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虽然她刚刚已经听尤氏说清楚了事情的经过,知道贾珍是在贾璨屋中被焦大所杀,可她还是觉得奇怪。
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竟然敢杀主子,而且贾珍竟然还真就被杀了。
这其中是否有隐情?贾璨作为现场唯一目击证人,是否和贾珍之死有关?
贾璨微微低头,面色恭谨,来到众人面前,朝着众人逐一见礼。
贾母却不待他见完礼,便已忍不住摆手说道:
“璨哥儿,你将你珍大哥是怎么殁的,一五一十说一遍,不准有任何遗漏和隐瞒。”
说得斩钉截铁,目光如炬,盯着贾璨直看,示意他赶紧说。
贾璨故作紧张,喉结动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又像是在斟酌该如何措辞。
片刻之后,才回道:
“是,老太太,是这样的……”
说着,便将他所知的情况都说了出来,无非就是之前应对尤氏询问时的那些回应。
当然,真正的真相,贾璨自然只字不提。
贾母等人都在盯着他看,见他说得流畅自然,却又显得紧张不安,不像是在编谎话,便知他并非胡说八道。
贾母听得微微点头,眼中的精芒稍稍减了几分。
待贾璨说完,尤氏帮着说道:
“老太太,此事可以确定和璨哥儿无关,我派人去问过了,他今日确实去了古宝斋,花了二十一两银子买了一只古董碗回来。”
“他的那些银子,府里的丫鬟婆子都见过,确实是积攒多年的。”
“另外,他住的院落年久失修,前夜蓉儿去见他时,将他的门恰好给踢坏了,是服侍他的丫鬟婆子勉强弄好的,松松垮垮,根本就不牢靠。”
“因此,焦大才能一脚就将门给踢开,冲了进去,老爷……当时或许真的是没想到焦大会冲进来,没有防备,故而……”
说到最后,尤氏又有些哽咽,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没有再说下去。
这话说完,就算贾母等人心中依旧存有疑虑,也都只能暂时相信贾璨确实和贾珍之死无关了。
毕竟有人证,有物证,环环相扣,没有明显的破绽。
加之表面上,贾璨也没有杀贾珍的动机,从贾璨平日里的表现来看,他也不可能有杀贾珍的勇气。
杀族长加兄长,这可是大罪,贾璨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子,如何敢做?
贾母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叹了口气:
“既是如此,倒也怪不得璨哥儿,只是……焦大那老奴,当真该死。”
“珍哥儿确实有些过了,可他一个做下人的,怎能弑主?这等恶奴,若不严惩,天理难容。”
尤氏接话道:“老太太说的是,已经派人去追捕了,只是那老奴跑得飞快,一时半会还未拿获。”
贾母摆了摆手,没有再追问,看了一眼贾璨,轻叹一声:
“璨哥儿受惊了,先去歇着吧,这些日子少出门,等事情了结了再说。”
贾璨正要回应,贾赦却站了出来,面色阴沉,扫了众人一眼,沉声质疑道:
“此事绝对不是简单的杀人,那焦大在东府多年,伺候过老太爷,也算见过世面的老仆,怎么会因此就敢杀主子?”
“定是有人唆使,珍哥儿媳妇,你好好派人查一查,不可放过幕后之人。”
说得斩钉截铁,认定其中必有隐情,而且说完,看向了贾璨,像是怀疑贾璨就是那个唆使焦大杀贾珍的幕后真凶。
59 闻听骇人丑闻 贾母盖棺定论
见贾赦突然开口质疑,感受到贾赦对自己的怀疑,贾璨微微挑眉,心想着,贾赦的直觉还真是灵,看来他也绝非表面那样昏聩好色。
只是表面上面不改色,依旧低头垂手,似乎没有察觉到贾赦对自己的怀疑。
尤氏却只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不知该怎么回应。
贾赦见状,眉头紧皱,追问道:
“怎么,可有什么顾忌?如今珍哥儿都没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尤氏抬头看他一眼,眼中满是犹豫,又立马移开目光,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说出口来:
“回大老爷,这事……涉及到咱们东府一些不好听的事……”
贾赦眉头皱得更紧了,沉声道:
“什么不好听的事?说出来,珍哥儿都死了,这事必须要查清楚,不仅得给朝廷一个满意交代,更要给全族上下一个满意的答复,快说!”
尤氏没有急着回应,而是转过头,看向上首的贾母,似在询问贾母是否该说。
贾母见尤氏如此神态,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定是不可言说的丑事。
可转念一想,既然贾珍都已经死了,人死如灯灭,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与其遮遮掩掩,惹人生疑,不如将事情摊开来说,也好堵住众人的嘴,便轻轻摆了摆手道:
“珍哥儿媳妇,你说吧,说出来也好解疑,免得有人乱嚼舌根,反而生出一些坏事来。”
尤氏听后,深吸一口气,这才如实说道:
“好,既老太太也这么说,那我就说了……”
接着,她便将在场众人不知道的一些隐情道来。
早些时候,焦大在仪门外醉骂,当众嚷出了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那些混账话,还叫嚷着要去祠堂哭太爷。
贾珍听后大怒,命人将焦大打了一顿板子,又押到祠堂罚跪。
谁知焦大非但不知悔改,反而怨气冲天,不知从哪里摸出刀来,割断绳索逃了出来,打听到贾珍在贾璨处,便冲进去下了毒手。
贾母、贾赦等人听得惊骇不已,面面相觑,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他们自然明白,既然焦大敢这么说,那就说明确有此事,绝非空穴来风。
贾珍觊觎儿媳秦可卿的事,他们或多或少也有所耳闻,只是从未当真,就算当真了,也只当不知道。
如今从焦大口中嚷出来,又经尤氏亲口证实,便再也无法装作不知了。
一时间,几人脸色都有些复杂,没人再说话,屋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过了好一会,贾母这才打破沉寂,缓缓说道:
“焦大竟敢这么胡说八道,也难怪珍哥儿要严罚他,只恨这老仆,不仅不知错,反而恶向胆边生,竟然怨气冲天,割断了绳子,将珍哥儿杀了。”
这话明面上是在斥责焦大,实则是为贾珍之死盖棺定论,皆因焦大怀恨在心而行凶,这就是全部的原因,再无其他。
贾母深知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若这些话传扬出去,贾家必将名声扫地,百年声誉毁于一旦,列祖列宗的脸面都没处搁。
如今贾珍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若再追查下去,翻出更多的丑事,只会让贾家更加难堪。
既然事实基本清楚,人证凶器都在,焦大行凶的动机也说得通,那此事便可以定论了。
若再纠缠到底,追查所谓的‘唆使者’,对整个贾家没有任何好处,恐怕会查出更多骇人听闻的丑事来。
贾母对宁国府内的一些龌龊阴私,多少还是知道的,只是不愿管也不想管罢了。
加之,如今整个贾家都在走下坡路,外面的世道也不太平,有更平稳的选择,自然选择平稳渡过。
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事能够说得通,上下都有个交代就好了。
贾赦、贾政等人虽还是觉得此事骇人听闻,心中存着几分疑窦,觉得应该追查到底,将那个可能的唆使者揪出来。
但贾母已经定下了调子,她是贾府的老祖宗,一言九鼎,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
贾赦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沉着脸,重重地哼了一声,贾政则微微叹息,摇了摇头。
沉默了片刻,贾赦才开口说道:
“既然老太太这么说,那便先这般定下,只是,焦大这个杀人凶手,一定要抓捕回来,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以慰珍哥儿在天之灵。”
贾政也点头附和:“正是,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焦大罪不可恕。”
贾母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贾家内部对贾珍之死的真相也算就此定下,统一了共识。
与此同时,众人也通过这一件事情,窥探到了宁国府内里的冰山一角。
贾珍动辄杖毙丫鬟,觊觎儿媳妇,还压得庶弟不得不拿出全部家当来买古董讨好他,宁国府内的乌烟瘴气可见一斑。
贾璨的凄惨处境,也让贾母等人觉得汗颜和同情,他虽是庶子,但到底是贾敬所生的儿子,是宁国府正儿八经的主子,却过得如此凄惨卑微。
院落老旧不堪,房门被人一脚就踢坏了,全部家当不过二十几两银子,屋中连个体面点的大丫鬟都没有。
这哪里像个主子的样子,简直连府中有头脸的奴才都不如。
贾母虽然向来不怎么关心庶出后辈的情况,可她也从未亏待过庶出的后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