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尤氏确认贾珍已经死了,再无力回天,这才松开了手,跪坐在地上,用帕子掩住口鼻,先是低声抽噎,继而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切:
“老爷……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不过尤氏到底是个有主意的,知道当下宁国府还需要她来撑场面,哭了一阵后,很快便收了泪。
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用帕子擦干眼泪,虽依旧满脸悲痛,却冷静吩咐身旁的丫鬟婆子:
“来人,先将老爷抬出去,好生安置,这屋中的东西,谁也不许动,一应物件都保持原样,不准任何人靠近和破坏。”
下人们连连应下,将贾珍的尸体抬了出去,又有人守在门口,不许闲人进入。
与此同时,秦可卿和贾蓉也听到了消息,急匆匆地赶了来,二人皆是脚步匆忙,面色各异。
秦可卿走在前面,俏脸虽有些泛白,眼中却闪烁着兴奋光芒。
贾蓉跟在她身后,脚步慌乱,面色惊疑不定,不住地问着:
“怎么回事?老爷怎么了?”
二人来到院中,正好看见贾珍的尸体被抬了出来,蒙着白布,只露出一双穿着官靴的脚。
秦可卿停下脚步,看着贾珍的尸体,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用手捂住嘴,贝齿咬着下唇,指甲都掐进掌心里,才勉强压住了心中的波澜。
贾珍死了,压在她心头的巨石瞬间消失,她再不用每日提心吊胆,再不用躲着他走,再不用担心自己该怎么活下去了!
只觉得心头霎时轻松万分,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贾蓉也看到了贾珍的尸体,反应却比秦可卿复杂得多。
贾珍死了,他首先并不悲痛,反而有一丝高兴,这个动辄打骂他,从不给他好脸色的父亲终于死了,从此府中再没有人对他呼来喝去,再没有人让他提心吊胆了。
更意味,此后宁国府将由他来继承,这府中的一切都将由他说了算!
不过,贾蓉也知道,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立刻收敛了神情,面上变得惊骇和悲痛起来,眼眶泛红:
“老爷……老爷他怎么就……”
一边说着,一边还假意抹了抹眼角,倒也有几分悲痛欲绝的样子。
尤氏见了二人,也不多言,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在一旁站着,目光落在贾璨身上,沉声问道:
“璨哥儿,你且说说,你珍大哥他……到底怎么殁的?”
说话间,紧紧盯着贾璨看,似乎想分辨他是否在撒谎。
贾璨故作惊骇,身子微微发颤,结结巴巴回道:
“回……回大嫂子,昨日珍大哥将服侍我多年的半梅给杖毙了,我很是惊骇,便去打听,才知是半梅拿了个破盒子去糊弄他。”
“便想着,再去买一个古董献给珍大哥,也好让珍大哥消消气,不要因为半梅迁怒于我。”
“于是,今早我就拿出我仅有的二十几两银子,去了宝古斋,买了一个古董碗回来,想着献给珍大哥。”
“就在刚刚,珍大哥来我这里,我正打算将古董碗献给他……”
说到这里,贾璨特意停顿了,神色变得更加骇然,似乎不愿意回想刚刚惊悚的一幕,半晌,才接着说:
“岂料……岂料焦大突然从外头冲了进来,口中叫嚷着‘贾珍,焦大爷我杀了你’,一脚将我这坏的门踢开,二话不说,就拿起刀子捅了珍大哥几刀。”
“珍大哥也没料到焦大会突然闯进来,来不及躲闪,竟……就这么被他给杀了……”
55 表面合情合理 实则疑点重重
说话间,贾璨还急忙转身,去柜子里拿了一只白瓷碗,拿到尤氏面前,双手微微发颤,急切说道:
“大嫂子你看,就是这个碗,我花了二十几两银子买的,本想献给珍大哥的,谁知……谁知……”
这正是贾璨此前试探宝古斋掌柜时问过价的那只碗,此刻被他拿来当做证据,颇为合理。
尤氏接过白瓷碗,看了看,微微点头,将碗放在了桌上。
她刚刚一直在仔细观察贾璨的神色,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见贾璨面色苍白,眼神惊惶,说话时声音发颤,双手微微发抖,全然是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
细细审视了半晌,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同时贾璨说得顺畅合理,从买古董到献宝,再到焦大突然闯入行凶,一环扣一环,没有错漏之处。
便也信了八九分,当即摆了摆手:
“好了,收起来了吧,你也受惊了,去别处歇息一会吧。”
说着,她便准备唤丫鬟来带贾璨去别处歇息。
这里毕竟是贾珍死亡现场,血腥气尚未散去,贾璨作为年轻后生,不好一直再待在这里,免得触景生情,惊吓过度,况且凶案现场也不能被破坏。
秦可卿这时主动说道:
“太太,我领璨二叔去吧。”
尤氏闻言,看了秦可卿一眼,这个儿媳妇素日里最是知礼守矩,从不多言多语,眼下却主动请缨,倒有些不同寻常。
可眼下千头万绪,贾珍暴毙,府中上下乱成一团,她得安排报丧,又要布置搜捕,还要应对各方来客,实在容不得她多想。
只能深深看了秦可卿一眼,轻轻点头:
“去吧。”
秦可卿微微欠身,转向贾璨说道:
“璨二叔,请跟我来。”
贾璨知道尤氏和贾蓉都在看着,不敢有半分逾矩,只略微看了秦可卿一眼,便迅速低下头来,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离开了这院落。
待贾璨和秦可卿离开后,尤氏收敛了心神,恢复了当家太太的沉稳,看向贾蓉,沉声吩咐道:
“蓉儿,你立即派人去西府、城外玄真观太爷处、各世交人家报丧,明日一早,再上报朝廷。”
“另外,安排一队人,去搜捕凶手焦大,他一个受了伤的老仆,跑不了多远,务必尽快拿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贾蓉方才目送秦可卿的背影远去,眼底闪过一抹精芒,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尤氏的吩咐后,立刻收拢心绪,恭敬应下:
“是,太太,我这就去办。”
说罢,便转身大步离去,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口。
贾蓉离开后,尤氏又接连下达指令,先是吩咐人将贾珍的遗体安置在正堂,设灵位,点长明灯,安排丫鬟婆子轮流守灵。
又让人去库房中取白布、蜡烛、纸钱等丧事所需之物,预备明日开吊。
接着,让人去请钦天监择定入殓的吉时,去请僧道来做法事。
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显露出她多年当家理事的干练。
同时,尤氏还留了个心眼,悄悄唤来自己身边最信得过的婆子,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婆子连连点头,领命而去。
尤氏安排这婆子是去查贾璨今天是否真的去了宝古斋,再问宝古斋的掌柜、小二,是否真的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了一个古董碗。
毕竟事关贾珍之死,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也好给朝廷、亲朋好友一个合理的交代,不能不明不白地就这么死了。
吩咐完这些后,尤氏又召见了方才惩罚过焦大的那几个下人,亲自问话,弄清焦大是如何逃出祠堂的。
那几个下人被带到尤氏面前,一个个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尤氏端坐在椅子上,盯着他们,沉声问道:
“你们将焦大押去祠堂之后,到底是如何看守的?他一个受了刑的老奴,怎能轻易逃脱?”
为首的小厮磕了个头,结结巴巴地回道:
“回……回太太,小的们按照老爷吩咐,将焦大捆了起来,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板子,随后将他推到祠堂中,将门从外头关了起来,还加了一道闩。”
“小的们想着,他手脚都被捆着,门也关了,肯定只能乖乖在里头思过,便……便没有派人守在里头,只在外头轮班看着。”
“谁知……谁知他竟然逃了出来,小的们真不知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不过,听说他手里有刀,许是他不知怎的摸出了刀,割断了绳子,这才逃出来的,小的们看守不力,请太太责罚。”
尤氏听后,眉头一皱,当即让人去祠堂查看。
不多时,去查看的人回来禀报,说祠堂里确实有一些被利刃割断的绳索,断口整齐,显然是用锋利的刀刃割开的。
结合此前焦大醉骂时,就曾从腰间摸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刀来,确实有可能是焦大自己割断了绳索,从祠堂里偷偷溜出来。
至于他如何打听到贾珍在贾璨处,暂时无人得知。
整个情况,至此已经比较清楚明了了。
焦大醉骂,说了一通胡话,贾珍听后气个半死,将焦大狠狠严惩了一番。
焦大自诩是老忠仆,当年跟着宁国府太爷出生入死,立过汗马功劳,贾珍不敬重他就算了,还敢这么欺辱他,又是打板子又是罚跪,一时羞愤恼怒起了杀心,也是极有可能的。
只是,尤氏却敏锐地觉得,这其中似乎充斥着种种疑点。
比如,焦大被打了板子,皮开肉绽,哪里来的力气跑那么远?
他手中的刀,在被押去祠堂时分明已经被搜走了,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如何能那般巧,正好知道贾珍来了贾璨这里?
不过,这些疑点,尤氏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只觉得眼前似乎有一团迷雾,怎么也拔不开。
就在这时,有丫鬟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通禀:
“太太,西府老太太、老爷、太太们都来了。”
尤氏听了,心头一凛,忙收拢心绪,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外头迎去,面上已换了一副悲戚之色,脚步颇为沉重。
贾母等人来得如此之快,倒在她意料之中,宁国府出了这么大的事,西府那边肯定也听到了风声,她得去应对贾母、贾赦他们的询问。
56 可卿放心,接下来就轮到贾蓉了
贾璨跟着秦可卿来到一处偏僻院落,二人一前一后进入上房,秦可卿命跟着来的丫鬟和婆子们在院外等着,并将房门关好。
房门刚关上,秦可卿便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荡,转过身来,扑进贾璨怀中,紧紧抱住他,身子微微发颤:
“阿璨,你真的做到了,太好了,贾珍……这个老畜生终于死了,我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我们以后也不用再顾及什么了。”
说得哽咽,眼眶微红,甚至眼眸中已经升起水雾来,满是如释重负的欣喜。
贾璨没想到,秦可卿会如此主动,初时他有些迟疑,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回应。
但渐渐地,感受到秦可卿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心中涌起一股疼惜,不再犹豫,轻轻抱住了她,将她拢在怀中,柔声安抚:
“好了,可卿,没事了,从此你可以过得坦坦荡荡,再说,一切有我呢。”
秦可卿听了这话,颇为安心和甜蜜,只觉得贾璨的怀抱温暖而坚实,仿佛能够抵挡世间所有的风雨。
紧紧靠在贾璨身上,贪婪地吸着他身上的气息,缓缓闭上美眸,俏脸上浮现出一抹追忆。
这一刻,秦可卿觉得,自己和贾璨似乎又回到了在东宫欢快玩乐、无忧无虑的日子。
那时的二人不用担心勾心斗角,没有贾珍的觊觎和压迫,只有两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在阳光下奔跑嬉戏,欢声笑语。
贾璨轻轻抱着她,感受到温香软玉在怀,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幽香,不禁有些惬意。
心中暗暗想着,此生一定好好保护她,不让她再如原著一样早早香消玉殒,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和美好的结局。
半晌,秦可卿这才睁开眼来,抬眸凝视贾璨,嘴角漾起一抹甜笑,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