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璨虽不知他为何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道：
“内子姓顾闺名芳苓，扬州宝应人。”
胡商毒医听了，脸色大变，猛地转头，盯着贾璨：
“宝应顾家？她爹可是叫顾常渔？娘是苏雀？”
贾璨敏锐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内心一惊，猜测他或许和顾芳苓的父母有什么纠葛，一时间倒是不知该怎么接话。
一旁的顾芳蕊倒是很惊讶：
“胡神医，你竟然认得家父家母？”
胡商毒医冷笑：“岂止认识，我和你爹还是生死仇敌，贾大人，请你将她带走吧，如果是其他人，我或许还会救她一回，可她偏偏是顾家的女儿，我胡暮商绝不会救！”
贾璨听了，心道果然如此，脸色变了变，好不容易打动了胡商毒医，没想到在这最后关头，竟然还能撞上这样的情况，还真是一关又一关。
心中念头翻涌，半晌，劝说道：
“胡神医，我不知道你和顾老爷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但那毕竟只是上一辈之间的恩怨，何必牵扯到下一代来。”
胡商毒医双手抱胸，背对着二人，冷然说道：
“这是我和顾家的恩怨，不分什么上一辈下一辈，这个仇，我胡暮商记一辈子，直到我死为止。”
贾璨听了，眉头紧皱，看向顾芳蕊，问道：
“芳蕊，你可从令尊令堂口中提及过这位胡神医，他们之间到底有何恩怨？”
顾芳蕊没想到，贾璨一点也不背着胡商毒医，就这么大声询问自己，又见贾璨悄悄给自己使眼色，当即明白贾璨的意思，坦然回道：
“从未听我爹提及过这位胡神医，至于我娘，就更不会说这些事情了，自从嫁给我爹，我娘就恪守妇道，在后院相夫教子，顾家的所有事情从来不过问的。”
贾璨一边听，一边观察胡商毒医的反应，当顾芳蕊提及母亲时，发现胡商毒医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原本抱胸的双手也缓缓放了下来。
当即猜测，或许和顾芳苓、顾芳蕊的母亲苏雀有关，便故意追问：
“这么说，令堂当真是贤妻良母，上次去你们家，未曾见到令堂，实在是遗憾，冒昧问一下，令堂是江南哪里人？”
顾芳蕊听贾璨竟然问起这个来，愣了愣，回道：
“我娘她就是扬州的，我外祖父家是扬州本地的大户人家，我听说，当年我娘嫁给我爹，就是我外祖父亲自定下的，人人都称赞是好婚事。”
话音未落，就见胡商毒医猛地转过身来，满脸涨红，咬牙驳斥：
“胡说！明明是你爹找了扬州的官员做媒，你外祖父就是一个势利小人，一味地觉得顾家有钱有势，竟然将我贬低得一无是处，强行拆散了我和雀娘！”
235 想要破除心中执念何其难也
好不容易说动胡商毒医，却没想到，在最后关头，又因为和顾家有恩怨而出现了变故。
顾芳苓现在情况紧急，多拖一会都可能会导致她无法再被医治好，所以贾璨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安排人去调查胡商毒医和顾常渔夫妇之间有什么恩怨情仇了。
好在敏锐发觉，胡商毒医听到顾芳蕊提及母亲苏雀时，有了一些异样反应，当即猜测和顾芳蕊母亲苏雀有关。
于是故意当着胡商毒医的面，询问顾芳蕊有关她母亲苏雀的一些情况。
二人这么一问一答，还真刺激到了胡商毒医，让他主动说明了原因，竟然是因为年轻时候和顾芳蕊母亲苏雀有过恋情，却因家世最终只能遗憾地看着心上人嫁给别的男人。
如今多年过去，看到心上人都和那个男人有了子女，换做大部分人，恐怕都难以释怀，心中的恨意翻涌。
也正如胡商毒医所言，他可以医治任何人，唯独顾常渔的女儿他不救。
贾璨意识到这是胡商毒医的最大心结，也明白了他为何这么痛恨权贵了，因为顾家当年就是找了当权者撮合了和苏家的婚事，导致他抱憾终身。
明白了症结所在后，贾璨快速思索对策，很快就开口了：
“胡神医，我无意评判你和顾夫人之间的往事，那是你们年轻时的故事，我不是当事人，无权替谁论对错。”
“但你不妨想一想，如果顾夫人当年真的不愿意，大可以直接离开顾家来找你，但她没有，而是留在了顾家，相夫教女，一生安稳，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胡神医你恨的不是顾老爷，你恨的是顾夫人当年没有坚定地选你，而顾夫人没有选你，不怪顾家更有权势，而是因为顾夫人最终选择了那个让她觉得‘可以托付’的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现在躺在你眼前的这位芳苓姑娘有一半的血脉来自顾夫人，胡神医你可以不救顾老爷的女儿，但你是否还愿意救那个曾经在乎过、至今仍未放下之人的女儿？”
“如果顾夫人知道自己女儿因你一念之差的抉择而未能活下去，你觉得她这一生，还会安然度过吗？会不会因此痛恨你一生？”
“倘若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我再不多说，现在就带着芳苓离开，答应你的事情，我说到做到，会派人将紫宸天宝花给你送来。”
说完，看着胡商毒医不再多言，静待他的反应，心里却不免紧张。
毕竟眼下已经来不及再像前面那样布局了，只能期待着胡商毒医对顾芳蕊、顾芳苓的母亲苏雀还有念想，或者说还有情意。
胡商毒医这么多年一直是一个人生活，并未再去打扰过顾常渔、苏雀夫妇，说明他本身对苏雀还是存在一定的感情，虽然苏雀没有选择他，但他终究不忍心去纠缠。
贾璨之所以这么说，就是在刺激他，让他直面内心，同时也给他一个选择打开心结的机会。
如果他愿意救顾芳苓，那就意味着，他从此放下，和自己和解，纠结了半生的情意在此刻彻底结束。
而如果他依旧无法放下，那么他不仅会痛苦一辈子，苏雀同样会恨他一辈子，这将让他的痛苦加倍。
贾璨给了胡商毒医选择权，但实则更倾向他能够出手医治顾芳苓，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打开心结，了结半生的恩怨，坦然地渡过余生。
胡商毒医显然也明白这些，脸色变得极为痛苦和纠结，闭上了眼睛，咬紧牙关，双手都握成了拳头。
贾璨见状，不免心跳加速，紧张地看着他，心里不停祈祷着，他能够想明白，坦然地和自己和解，勇于直面内心，放下执念。
虽然明白想要放下太难，但贾璨坚信，换成大部分人都会在这个时候选择成全自己心中的那个白月光，彻底放下释怀。
更何况，胡商毒医一直在暗中照拂小药庄的村民，这说明他保持着仁心善念，亦正亦邪的他，在此时，更应该偏向正面，而不是彻底坠入邪道。
蓦地，胡商毒医突然睁开双眼，眼眶通红，眼中闪着红光，衣服逐渐鼓胀飘荡了起来，紧接着，头顶束发散来，头发也飘了起来。
贾璨感受到一股强大的能量向自己袭来，身体不禁往一旁倒去，好在顾芳蕊反应及时，急忙搀扶住他，并护着他远离胡商毒医：
“公子小心，他可能走火入魔了！”
贾璨听后大惊，瞪大星目看着胡商毒医，眼中满是担忧和不安，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而是担心胡商毒医彻底被心魔控制，那就彻底无法挽回了。
当即大声提醒他：
“胡神医，须知一念成魔一念成佛，是魔是佛就在你一念之间，你难道要痛苦一辈子，到死前都无法瞑目吗？”
“《金刚经》里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当年的事情早已过去，已成定局，你要一辈子都困在当年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时间点吗？”
“又有云‘凡所有相皆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你一直所执着的不过是你心底虚相，你已经无法改变过去的事实，只能享受当下，创造未来。”
“千万千万别被执念拖入虚幻的深渊，那就一生都出不来了！”
正如贾璨所言，苏雀早已嫁人多年，和顾常渔生儿育女，成为了顾夫人，顾芳蕊、顾芳苓的母亲，胡商毒医一直执着于过去，也已无济于事，过去的事情，没人能够改变。
说完这些后，贾璨也只能祈祷胡商毒医能够想明白，彻底放下心中几十年的执念，正所谓尽人事听天命，他能做的都做了，如果还是无法挽救顾芳苓，那也只能说是天意如此。
换做其他任何一个神医，此刻恐怕已经在给顾芳苓解毒了，偏偏这个胡商毒医竟然和顾家有这么深的恩怨情仇，真可谓是时也命也，似乎冥冥之中，一切都是定数。
贾璨自然更希望，顾芳苓中毒来此求医，是了结胡商毒医和顾家的恩怨情仇，而不是一个悲惨的结局。
念及于此，看向了躺在榻上的顾芳苓，心中默默为她祈祷，也回想着二人从相遇到浓时的点点滴滴。
而护着贾璨的顾芳蕊一边警惕地看着胡商毒医，一边同样在为姐姐祈祷，时间不等人，之前在马车上，顾芳苓就已经嘴角流血了，多拖延一会，都可能导致她无法再被医治好。
236 放下执念 坦然出手医治
屋中的气氛极为凝重，贾璨和顾芳蕊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近乎疯癫状态的胡商毒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贾璨觉得自己都快窒息、眼冒金星时，胡商毒医终于有了反应。
原本鼓胀的衣服和飘动的头发都平静了下来，眼眶虽然还通红，但眼中没了红光，变得清澈质朴，握成拳头的手也缓缓张开。
显然，胡商毒医最终还是选择放下了，他缓缓转身，看着贾璨说道：
“贾大人，多谢你的提醒，让我清醒了过来，我刚刚差点就走火入魔，是你的一番话，让我幡然醒悟，请受我一拜。”
说着，朝着贾璨作揖行大礼。
贾璨则长松一口气，急忙走近虚扶住他：
“胡神医言重，我不过是作为局外人说了几句‘风凉话’罢了，真正让你醒悟的人是你自己，或许胡神医你很早就有这个念头，只是一直不愿意去面对而已，今日也算是凑巧了。”
胡商毒医站直身体后，满脸坦然：
“贾大人你说的没错，天意凑巧，一切皆有定数，是我过于执迷于当初，这些年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江湖中人都说我亦正亦邪，实则是我借此掩饰自己的痛苦，又不甘心做一个纯粹的恶人。”
贾璨看了一眼顾芳苓，忙说道：
“胡神医您如今能够破除心中执念，那就是最好的，那个……还请胡神医先医治芳苓姑娘吧。”
胡商毒医也看了看顾芳苓，淡然说道：
“贾大人不必担心，她中的这种毒，其实我这里就有现成的解药，给她吃上一粒解药就足够了。”
说完，立马走向里间，没一会拿了一个小药瓶出来，从中倒了一粒出来，递给贾璨：
“给她服下即可！”
贾璨郑重接过：“多谢神医赐药。”
此时来不及细想为何胡商毒医明明有解药，此前却又说要有人替顾芳苓承接一半毒性了，同样也顾不得这药是否为真了，因为已经没有时间了。
不过，看着眼前满脸坦然的胡商毒医，贾璨相信他确实已经放下执念，这解药应当是真的。
当即又对顾芳蕊说道：
“芳蕊，快扶住你姐姐。”
顾芳蕊此刻也是大喜过望，贾璨还没说完，她已经将顾芳苓轻轻扶起，帮助贾璨一起给顾芳苓喂下了这颗解药。
贾璨又问胡商毒医：
“胡神医，不知这药效何时能够起到作用？”
胡商毒医没有急着回应，而是来到顾芳苓面前，替她把脉，过了一会，眉头紧皱：
“按理说，解药服下后半个时辰就能见效，可是……她的脉象很混乱，贾大人，她是何时中的毒，期间有哪些症状？”
贾璨不敢隐瞒，从顾芳苓昨日早上中毒开始说起，到马车上刺激顾芳苓不能沉睡，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胡商毒医听后，沉声道：
“那就不奇怪了，如果是昨晚送来我这，毒可以快速解，可经过一夜，加之贾大人你强行让她清醒着，虽然她没有彻底昏迷，却也让毒渗透到她体内各处。”
“待她醒来后，我还得给她施针，恐怕需要一两日才能痊愈。”
贾璨听了，长松一口气，感激道：
“那就有劳胡神医您了，只要能够让她好起来，别说一两日，就算一两个月也无妨的。”
胡商毒医摆手道：
“我既然答应医治好她，自然会尽全力医治，贾大人不必介怀。”
贾璨听他说得真诚坚定，彻底放心下来，也突然间感觉到一阵头昏眼花，旋即整个人都往一旁栽倒而去。
好在顾芳蕊眼疾手快，眼见贾璨不对劲，立马伸出手将他抱住，看到贾璨昏迷，花容失色：
“公子……你怎么了？”
又急忙求助胡商毒医：
“胡神医，请你快看看公子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