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了一下，便道：“殿下，可否令马车暂停一二？”
“先生这是……”
朱允炆似乎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知道挡不住，便点了点头，叫停马车。
马车外的学子见马车停下，顿时眼前一亮，纷纷靠近一些。
只见方孝孺从马车里面钻了出来，众人见状，赶紧行礼。
方孝孺回礼之后，看着下面这么多期待的眼神，满意的点了点头，这都是大明的读书人啊！
敬重儒士，便是儒学昌盛的记号！
“诸位，在下不才，受东宫二殿下所邀，进京聆听差遣，此番得见京城有这么多儒士，这么多同道中人，实在感慨万千……”
有读书人壮着胆子问道：“先生大作，先生已经拜读过，敢问先生，文章中所说秦朝之灭亡，可与二子相争有关？”
其他人闻言，有的吸了一口凉气，惊讶于怎么有人敢这么大胆，当众议论。
有的则是眼神期盼，想要得到确切的答案，
方孝孺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天纲伦常，上下尊卑，自有天数，我等儒家弟子，只能顺应天道，维护天道，
这样才合乎圣人之道，也方才不负我等多年读的圣贤书。”
他十分坦然的说道：“在下这次来京，便是为了维护天道而来！”
“诸君，请与我一道，共勉之！”
说着，他深深的躬身行了一礼，腰弯的很深，几乎要触碰到地面。
围观的读书人见状，心中大受感动，想着一位闻名天下的大儒这般诚恳，自己当然要效法！
于是几乎在场的所有学子，都躬身回礼，场面一时激荡。
坐在马车里面的朱允炆隔着马车窗户上的纱帘，将外面的情况尽收眼底。
看到方孝孺的到来，引起这么大的反响，他的嘴角就压不住……
这些，都是自己助力啊！
随即，他的脸上就涌现出一抹狠厉，哼，这次自己必须要扳回一局！
有方孝孺这位铁杆支持者在手，天下舆论就掌控在自己的手里！
允熥，这次我看你还怎么化解！
我倒是要看看，还有谁能比方孝孺的话更有分量！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监国，你做太孙，你继承皇位，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你得位不正！
“方孝孺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
此时，站在街市店铺二楼，在往下观看的铁铉由衷的说道。
站在他身旁的黄观道：“他的影响力是无人能比。他一句话，很多读书人就会奉为圭臬……”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同为读书人，他当然知道方孝孺话语的分量！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这对殿下的名声，乃至地位……可是极为不利啊……”
第379章 交锋
朱允炆带着方孝孺回到了本仁殿。
在本仁殿里，二人谈论着学问，直到日头正中。
于是朱允炆便设宴挽留，方孝孺推辞不过，就感谢着领受。
二殿下礼贤下士之举，使得方孝孺很是感动。
饭后，朱允炆本想安排他住在鸿胪寺的，可是方孝孺却觉得不妥，
说道：“殿下，微臣听说孔氏南宗来京之时，便是住在名远楼？”
“莫非先生也想……”
“呵呵呵，孔氏南宗住在明远楼里，使得此楼名声大噪，微臣远在汉中的时候便听说了……”
方孝孺捋着自己的胡须，说道：“若是方便的话，微臣也想沾沾文气，去明远楼住一住……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朱允炆忙道：“这个自然无妨，只是明远楼远不如鸿胪寺的居所，我怕先生在那里受委屈……”
“殿下多虑了，在进京之前微臣便想着一睹明远楼风采，既然来了，又岂能错过。”
朱允炆无奈，只好答应让他住在那里。
又闲聊了一番，方孝孺便告辞离开，从本仁殿里出来。
“黄先生，不知道武英殿在何处？”他突然问道。
“武英殿？”黄子澄疑惑的道：“那自然是在文华殿对面，先生这么问是……”
“还请黄先生带我去武英殿走一遭，既然来了，哪有不拜见三殿下的道理。”
黄子澄看着他，想要说什么，可是眼神复杂，始终没有说出口。
此时，在武英殿里，朱允熥正在处理朝政。
太监马和快步走到他身边，行礼道：“殿下，方孝孺求见……”
“谁？”
朱允熥抬起头来，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马和又说了一遍，朱允熥这才相信，可是依旧非常疑惑，“他来做什么……”
马和道：“殿下，方孝孺此番前来，定规来者不善，殿下公务这么繁忙……”
他想劝说不让朱允熥见方孝孺的，但是朱允熥却摇头说道：“他是大儒，主动求见，我若是避而不见的话，岂不是落人口实……”
“再说了，躲着也不是办法！让他进来吧！”
“是，奴婢遵命。”
在今日上午方孝孺进京的时候，铁铉和黄观二人便把朱允炆如何接他，他在街市上说了什么话，都报给了朱允熥。
“微臣拜见殿下，殿下圣安。”
武英殿里，方孝孺规规矩矩的行着君臣之礼。
“方教授不必多礼，来人，赐座。”朱允熥坐在椅子上，淡淡的说道。
既不热情，也不疏远，中规中矩。
将手里的奏折放到桌子上，朱允熥道：“方教授从汉中而来，一路辛苦了，我二哥是个爱读书之人，能把先生请来，一定很是高兴吧。”
方孝孺拱手行礼，“二殿下求知若渴，对于圣贤书读的非常透澈，假以时日，必然成为是不可多得儒道大家……”
朱允熥点头道：“是啊，二哥在学问上确实比我好很多……那就请方教授好好教导，以全家兄之好学。”
“这个自然……”
方孝孺抬起头来，看着朱允熥说道：“其实在我看来，殿下的聪慧并不逊于二殿下，只是心思用在了别的地方，研究别的学问了，并没有专注儒学而已。”
“哦，那方教授觉得我都研究什么学问了？”朱允熥笑着问道。
“诸子百家，实在种类繁多，以殿下的心性，必然涉猎很多……”
说完客套的话，方孝孺便意有所指的道：“微臣猜想，殿下起码对于阴阳家和法家的学说，是有研习的……也许是微臣猜的不准……”
站在一旁伺候的马和，瞬间变了脸色！
这话，可是极为不敬的！
几乎是在说朱允熥整天研究怎么争宠，怎么谋夺皇位了！
而且还是以法家残暴的手段谋夺！
这是说朱允熥心术不正，残忍暴虐啊！
朱允熥虽然心里很是不快，可是在方孝孺求见的时候，他便知道来者不善，已经做了心理建设，所以能做到脸上不动如山。
见对方不搭话，方孝孺便又说道：“殿下，其实您只要专心向学，多多读些圣贤书，在学问上一定会出类拔萃的。”
“殿下若是不嫌弃的话，在下愿意倾尽全力教导殿下，必然能使得殿下在圣人之道上有所进益……”
说完，抬着头，目光灼灼的盯着朱允熥，期待他的答复。
朱允熥却道：“先生在士林中的大名，我自然是知晓的，但是我现在要处理朝廷政务，必然不能专心，不能心无旁骛的读书……”
“不过先生若是仍然愿意教导的话，我还是愿意跟随先生学习的。”
闻言，方孝孺失望的摇了摇头，显然对方并不准备放弃“政务”，
而是只愿意“挤出”一点时间跟着自己学习。
方孝孺有些不甘心，道：“殿下尚未加冠，正是专心向学的最佳时机，若是错过，实在可惜啊……”
“皇爷爷将国事托付给我，自然是盼望着我能顾到天下苍生，牧养黎民百姓……”
朱允熥道：“学问虽然重要，可是天下苍生却不敢不顾……”
“唉……”
方孝孺无奈的摇头叹息，道：
“研究学问，需要废寝忘食，心里有了牵绊，便是研究不好的，可惜了……”
“如此与先生无缘，可惜了……”朱允熥回应道。
他明白方孝孺是想用学问捆住自己，让自己放弃谋夺皇位，
若是两年前，他会毫不犹豫的欢喜答应，甚至会迫不及待的拜这位大儒为师。
但是现在的朱允熥，已经经历了那么多明枪暗箭，却知道即便学问再好，也帮不了自己！
现在即便自己想退，也没有了退路！
他不敢想象，若是让自己的好二哥坐上皇帝的宝座，他会如何报复自己和与自己亲近的人……
“殿下……”
方孝孺的眼神里带着坚定，行礼道：“在下有一件事，觉得当进谏殿下。”
“方先生请讲……”
朱允熥见他的表情这般凝重，便知道他所言的必然不是好事，于是打起精神，严阵以待。
“殿下，所谓天纲伦常，自有定数，历朝历代谁都不能违反这天上天定下来的铁律！若是不遵循天道，必然招来上天的示警……”
“若是执迷不悟，任意而为，必遭天谴……”
方孝孺的一番话，让朱允熥听的很不舒服，只觉得浑身上下有许多虫子在爬一样……
“殿下，请恕在下直言，二殿下为兄，您为弟，按照天道来说，这便是上天把您排在了二殿下之后……”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朱允熥的脸，道：“就拿这监国之事来说，殿下应当谦让，请二殿下主持才好，这才合乎天纲伦常……”
朱允熥的手攥成拳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