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近乡情更怯
车外的众人闻言,赶忙谢恩起身,随后,让出道路,马车在护卫的保护下进入了驿站大院。
廊下灯火昏黄,风雨依旧呼啸。
朱元璋迈步走下马车,回头便对近侍吩咐:“带九江,陪着玉哥儿先去厢房歇息,别让孩子冻着。”
“是!”
而这时,朱雄英也跟着李景隆两人下了马车,朱雄英还想着在说些什么,却见朱元璋摆摆手道:“下着雨呢,凉了些,快些回去休息吧。”
朱雄英只能恭声应是,随后跟着护卫前往了厢房。
刚一进房间,朱雄英便立刻对着李景隆拱手,小脸上满是歉意:“表哥,方才真是对不住,又让你替我担了不是。”
李景隆哈哈一笑,拍着胸脯满不在乎:“殿下说的哪里话!往后再有这种事,尽管往臣身上推,臣还扛得住!”
怎么才能快速的增进感情。
那肯定是背锅啊。
这些浅俗的道理李景隆还是明白的,不过,朱雄英可没有让人白白背锅的道理,当下,就想着自己手上有什么东西,自己表哥是喜欢的,回到应天,赶忙送给表哥赔礼。
两人在房内暂歇,另一边,驿站正厅之内,朱元璋已然落座。
下方躬身站立的,正是中都留守、长兴侯耿炳文,与凤阳府知府林希元。
朱元璋看着耿炳文,语气带着几分旧部温情,开口便问起了心中最挂念的事。
“伯袭,遵道近来在凤阳,如何了?”
朱守谦于洪武十二年底在桂林横行不法、暴虐害民,引得地方官员接连弹劾。
朱元璋起初还不肯信,派人暗中核查,查实之后又气又痛,终究不忍重罚,只是将他召回京城狠狠训斥一番,废去王爵,发回凤阳闭门思过,让他种地反省。
说到底,朱元璋对自己大兄留下的独孙,依旧心存怜惜。
耿炳文听得“遵道”二字,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臣常年执掌中都军务,极少过问宗室起居,只知道……靖江王殿下,一直遵旨留在凤阳,未曾外出。”
虽然朱元璋在三月的时候,就废除了他的王爵,可耿炳文决口不提“靖庶人”,依旧按旧称,唤他靖江王。
耿炳文为中都留守,正二品武官衙门,统八卫一所,但他下面有一支高墙军专门看守宗室庶人。
而他的职责是防逃、安保,并没有权限干预庶人日常管理。
朱元璋闻言,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凤阳知府林希元:“林希元,你是地方父母官,平日里总该有所耳闻吧?”
“陛下,宗室府邸高深,臣只是地方知府,不敢擅入、不敢擅问,实在……实在不敢妄加揣测啊!”
朱元璋望着两人,一个管军不敢言,一个管民不敢问,心中自然明白其中分寸。
他沉默片刻,望着厅外连绵雨幕,轻轻叹了口气。
耿炳文瞧着陛下神色,知道他心中念及血脉亲情,这才壮着胆子,轻声补了一句:“陛下,臣虽不曾细问,但据下面人回报……靖江王殿下近来,还算安分老实。”
朱元璋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挥了挥手:“罢了,你们也一路辛苦,都下去歇息吧。”
“是,陛下。”
人躬身退下,驿站正厅内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窗外风雨未歇,这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一夜滂沱洗尽了天地间的尘埃,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空气中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微风拂面,清爽宜人。
早膳过后,朱元璋带着朱雄英、李景隆,在护卫与耿炳文一部的护送下,继续启程前往凤阳。
一路平稳,未至午后,队伍便已抵达凤阳地界。
朱元璋此次携大孙归来,不为别的,正是为了祭祖,不过,这场祭祖稍显简单,就是爷爷带着孙子回到自己的老家,认认根。
中都皇陵坐落在凤阳西南,松柏成林,郁郁葱葱,神道宽阔,石人石马肃立两侧,气势肃穆庄严。
洪武十三年的皇陵虽未臻后世极致规模,却已尽显皇家陵寝的沉稳厚重,红墙围起一片清幽,香烟袅袅,草木葱茏,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轻响。
这里安葬着朱元璋的父母,仁祖淳皇帝与淳皇后,也安葬着他的大哥朱兴隆。
护卫,李景隆都在皇陵外等候,朱元璋牵着朱雄英的手沿着神道缓步前行,走到父母陵丘前的拜台,早有守陵官摆好了香烛与祭品。
朱元璋亲手点燃三炷香,举过头顶,对着陵丘深深一拜,这才插入香炉。
他转身拉过朱雄英,按着他的小身子跪下,自己也双膝跪地,对着陵寝朗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字字清晰:“爹,娘,儿重八,带着咱家的大孙儿雄英来看你们了!”说着,他拍了拍朱雄英的后背,道:“玉哥儿,给曾祖父、曾祖母磕头。”
朱雄英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脆生生地说:“曾祖父,曾祖母,孙儿朱雄英来看你们了。皇爷爷说,咱朱家的根在这里,孙儿会记一辈子,守好大明,守好朱家。”
磕完头,朱元璋牵着朱雄英,绕着陵丘走了一圈。
跟在一旁的朱雄英明显能感觉到朱元璋的情绪有些波动。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这种人性最底层的感情适用于任何人。
横扫天下、屠逆臣、镇四海的洪武大帝,此刻竟微微垂首,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仿佛怕惊扰了坟里安眠的爹娘。
天下皆畏他手中刀、口中旨,以为他生来便是铁石心肠。
可只有站在这方小小坟丘前,他才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帝王,只是当年饿到走投无路、连爹娘葬身之地都求不来的苦孩子朱重八。
他眼底再无半分帝王威严,只剩一片无人能见的软与疼。
纵是坐拥万里江山、生杀予夺,到了爹娘面前,也不过是个久别归家、满心愧疚的儿郎。
朱雄英就这样安静的站着,一句话都没有说,在这个场景下,说什么话,都不合适。
朱元璋带着朱雄英在皇陵并没有待多长时间,出了皇陵之后,便前往了小皇城,去看自己的侄孙反省的怎么样。
朱元璋依旧未让人通传,带着朱雄英与李景隆,在高墙护卫的引路下,前往朱守谦的住处。
而此时,在院中小亭之下,朱守谦一身锦绣华服,丝毫没有罪庶人的模样,正翘着二郎腿,斜倚在逍遥椅上,晃晃悠悠,一脸惬意。
身旁一名美貌侍妾正亲手剥着葡萄,一颗一颗送入他口中,这是真的做到了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这美妾一边剥葡萄皮,一边抱怨道:“殿下,听说陛下来凤阳了,到时候,您求见他一下,服个软,求求陛下,咱们也好回桂林去啊。这高墙之内,终究不是长久之地。”
第107章 无奈的朱元璋
话音落后,侍妾将剥好的葡萄递到朱守谦嘴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期盼。
在桂林靖江王府,她是主子,她只管伺候好殿下的个人生活问题,像剥葡萄、递茶水这种活,哪里轮得到她亲手来做?
可到了这凤阳的高墙别院,她快成了伺候人的粗使丫头了。
朱守谦张口含住葡萄,嚼了两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他却挑眉嗤笑,慢悠悠地睁开眼。
直到此刻,亭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才让人看清这朱家长房嫡孙的模样。
他生得与朱元璋有七分相似,一样的宽额方脸,一样的浓眉大眼,只是少了朱元璋脸上那历经沙场与朝堂的沧桑沟壑,也少了那份慑人的帝王威压。
他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肤色偏白:“回桂林?”
“怎么?这里是缺你吃的了,还是缺你喝的了?顿顿有鱼有肉,这与桂林,又有什么区别?”
侍妾被他噎得一怔,手里的葡萄差点没拿稳,连忙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可不一样啊殿下!桂林是咱们的王府,那是您的封地!”
“在这里,您是犯人啊,您这样日日拖着,万一陛下永远不恢复您的王爵,那咱们这辈子,岂不是都要困在这高墙里了?”
“不给我恢复王爵?”
朱守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坐直身子,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庭院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狂妄。
侍妾吓了一跳,赶忙低下头去。
而朱守谦伸手捏了捏侍妾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眼神里的笃定几乎要溢出来:“你这妇人,头发长见识短!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我爷爷,是当今陛下的长兄。当年我爷爷饿死了,陛下没有饿死,这份情谊,重如泰山。”
“我爹是当年帮陛下打下半壁江山的朱文正,是大明最大的功臣!”
“我是朱家长房嫡孙,根子最正的朱家血脉!”
“陛下废了我的王爵,不过是做做样子,给那些文人们看一看,怎么可能不恢复我的王爵呢。”
“这样说,吾罪纵至万死,陛下终不忍杀吾!”
“别怕,跟着我,享不完的福分在后面。”
等到朱守谦说完这句话后,侍妾还没有回话,却听到“吱呀——”一声。
紧闭的院门,被两名兵士从外面推开。
紧接着,一道熟悉又慑人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朱守谦的目光看向正门处,看到这道身影后,脸上的狂妄瞬间僵住,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他慌忙从逍遥椅上站起来,锦袍的下摆被椅子勾了一下,险些绊倒,狼狈地站稳后,他看着门口的朱元璋,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喊出了口:“爷爷……您咋亲自来了?”
这一声“爷爷”,喊得又急又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畏惧。
朱元璋没有应声,只是缓步走进庭院,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咚咚作响,而朱雄英,李景隆两人跟在朱元璋的身后。
等到朱元璋走到亭外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朱守谦:“别叫爷爷,称陛下。”
听到这话,朱守谦立马明白,这是自己刚刚说的话,好巧不巧被朱元璋听去了,当即,他赶忙下跪。
“罪臣朱守谦,叩见陛下!”
而他身旁的侍妾也赶忙跪下。
朱雄英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朱守谦。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地见到这位堂哥。
年初的时候,朱守谦被从桂林召回应天,他只听说皇爷爷狠狠训斥了这位堂兄,随后便火急火燎地将他发往凤阳种地思过。
在朱雄英的眼中,这堂兄可谓仪表堂堂。
那宽额方脸,浓眉大眼,与朱元璋像了个七八分。
只是皇爷爷的眼神里,是历经千帆的锐利,而朱守谦的眼神里,却只有被宠坏的骄纵……
“你刚刚,在说什么?”
“罪臣没有说什么。”
“咱把你从桂林召回来,废了你的王爵,把你扔到这凤阳来,是让你做什么的?”
“回陛下,是让罪臣……读书,种地,思过。”
“那你读书了吗,种地了吗,思过了吗?”
“书读了些,过也思了些,不过,地,没……没有种过。”朱守谦的很实诚。
“为何不去?咱让你来 ,不就是让你干这事的吗,你倒好,日日躲在这院子里,锦衣玉食,逍遥快活,连地都不肯踩一下!”朱元璋声音越来越大。
“罪臣……不会种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