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85节

  而结果就是朱元璋还真的没有杀了李存义。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李存义一家都被流放到了海上崇明当渔民去了。

  胡惟庸的凌迟之刑,成了洪武十三年开春最刺骨的一道烙印。

  可这道烙印,远不是终点。

  胡惟庸谋逆案的追查,如同一张越撒越大的网,从朝堂、府衙,甚至江南的乡绅宅邸。

  太子朱标,成了这张巨网的掌舵人。

  每日天不亮,朱标便从东宫出发,先去锦衣卫官署,与蒋瓛、毛骧核对新抓捕的人犯名单,再赶往奉天殿,协助朱元璋批阅堆积如山的案宗。

  晌午时分,他连饭都顾不得吃,便要在东角门召集六部官员,梳理胡惟庸党羽的牵连线索。

  直至深夜,东宫的烛火依旧亮着,案上堆满了各地呈上来的检举信、朱标常常伏在案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坐便是大半夜。

  不过十余日,往日温润儒雅的太子,眼下青黑一片,脸颊明显消瘦,原本合身的锦袍,如今竟显得有些空荡。

  宫人们私下悄悄说,太子殿下这十来天,足足瘦了六七斤,连走路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这一切,朱雄英都看在眼里。

  他每日去东宫给母亲请安,总能看到父亲案头那摞得比人还高的卷宗,也能看到他握着笔的手,因长时间书写而微微颤抖。

  有时朱雄英端上一碗热汤,朱标也只是匆匆喝两口,便又埋首于那些密密麻麻的供词之中。

  胡惟庸党的抓捕工作,进行得雷厉风行,却也透着洪武朝独有的铁血逻辑。

  第一个落网的,便是最先告发胡惟庸的涂节。

  这位昔日的御史中丞,本想借着出卖上司,换取一条生路,甚至谋得晋升之阶。

  可朱元璋岂会容得下这般反复无常、首鼠两端之人?

  锦衣卫很快便查出,涂节早年间便与胡惟庸过从甚密,不仅参与过胡惟庸的诸多私密谋划,此次告发,更是掺杂了大量不实之词,不过是见风使舵的投机之举。

  “身为言官,依附奸佞,构陷上官,告发不实,罪加一等!”

  一道旨意下来,涂节被打入天牢,不久后便与陈宁一同被问斩。

  这个妄图踩着旧主上位的人,最终还是成了胡惟庸案的第一批陪葬品。

  抓捕的浪潮,愈演愈烈。

  凡是与胡惟庸有书信往来的,不论官职高低,一律先抓后查,凡是在中书省任过职的,不论是否参与谋逆,一律停职接受问询,胡惟庸合府上下杀的户口本空空的。

  原来在府上伺候,没有上户口本的的女眷、仆役,也尽数被抄没入官,女眷充入教坊司,仆役发往边疆为奴。

  这张网,一撒就是半年。

  从洪武十三年的春正月,一直拖到了秋八月。

  朝堂之上,每日都有锦衣卫的身影穿梭,早朝时的官员队列,日渐稀疏。

  到了洪武十三年的八月,这场清洗终于暂告一段落时,众人蓦然发现,大明朝堂的官员,竟硬生生少了三分之一。

  从六部的郎中、员外郎,到地方的知府、知县,再到中书省的旧僚,大批官员被革职、下狱、处斩。

  原本熙熙攘攘的官署,一时间变得冷清,许多职位都空悬了下来。

  朱元璋雷厉风行,一批等着官做的科举门人火速补任空缺,可即便如此,朝堂的运转,依旧透着几分仓促。

  这日,朱雄英陪朱标在东宫处理完一批补任官员的名单,看着父亲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他走了过去:“父亲,歇会儿吧。”

  “这案子,总算是暂告一段落了。”

  “是啊,案子暂告段落,父亲也不用那么辛苦了。”说着,朱雄英看着案上那份补任名单,目光缓缓扫过上面的名字,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拿起名单,细细翻看,越看,心中的疑惑便越清晰。

  这份名单上的新任官员他们后面的也有自己详细的信息。

  大多是洪武三年、洪武六年科举出身的进士。

  而那些被清洗掉的官员,除却胡惟庸的核心党羽,竟有相当一部分,是前元的旧臣,或是靠着门第、举荐进入朝堂,并无科举功名在身的人。

  再联想到皇爷爷近日频频提及“科举取士,为大明储才”,朱雄英心中豁然开朗。

  这场看似因谋逆而起的铁血清洗,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止单单为了铲除胡惟庸党羽,还有着其他的用意。

  那就是在为大明的科举人才,扫清障碍,腾出位置。

  人人都知,恩科,恩科,中了恩科,那就是天子门生,天子门生对于天子来说,就是自己人。

  而洪武初期,多数的官员几乎都有在上个公司打工的经历,之前那是没办法,现在大明朝开了自己的科举,人数也有了,那没理由不先用自己人啊。

  可人家干的好好的,没有理由让人家走,那也还要给赔偿,现在胡惟庸案,你还正好跟他说过话,这可不就是由头,把你踢出干部队伍。

  对于朱元璋来说,这是一场较大的胜利,简直是赢麻了。

  那些前元旧臣,那些依附勋贵、门第的官员,本就与朱元璋心中“大明新制”的理念格格不入。

  如今借着胡惟庸案,一并清除,既巩固了皇权,又能让通过科举入仕的“天子门生”,迅速填补朝堂空缺。

  这算是两全其美。

  这些年轻的进士、儒臣,没有前朝的牵绊,用起来更加放心。

  废相,是收权……清洗,是换血……

  一步连着一步,一环扣着一环。

  从胡惟庸开始真的揽权的那一刻起,从朱元璋决定利用他的那一刻起,这场震动大明的变局,就早已注定……

第105章 天要下雨

  中书省没了。

  左右丞相没了。

  当然,随之而来的就是朱元璋的空闲时光也没了。

  大事小事一把抓,不仅自己干,还拉着自己的太子一起进入繁重的政务中,一直干到了八月份,马皇后瞧着自己大儿子累的不行,便一直催促朱元璋,朱元璋无奈开始着手增设四辅官,也称之为殿阁学士。

  而朱雄英当听自己的父亲提到这个殿阁学士,以及这些人的作用后,猛然间有些恍惚。

  自己的到来,改变历史了吗,难不成内阁要提前出来了。

  当然,上一世的朱雄英不是专业的历史从业者,他身旁也没有懂明史的女朋友,对于明朝的诸多大事件,他是知道的,但整个制度发展,却了解不多。

  世人都以为内阁是朱棣所创,殊不知,大明内阁的源头,早在洪武年间便由太祖皇帝朱元璋埋下伏笔。

  他废丞相、散中书后不久便设殿阁学士协理政务。

  这便是最早的内阁雏形,只是那时不叫内阁,也无后来之权,却已开一代制度之先。

  即便增加了秘书团队,但朱元璋还是忙碌不堪,倒是朱标能够间接性的休息一段时间,朱元璋非常忙,可他却没有感觉到累。

  百忙之间,甚至还筹划着带着自己大孙,回一趟老家。

  当然,休息了几日的朱标,就要承担起监国的事情了。

  磅礴大雨如泼墨般倾盆而下,砸在官道之上,泥水四溅,浑浊的水浪顺着路面滚滚流淌。

  一辆厚实的高厢马车稳稳行在雨中,车身裹着防水油布,纹丝不动,由三匹神骏的高头大马牵引,在水浪里缓缓前行,碾过水洼,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马车前后,各有几十名身着蓑衣、腰佩宝刀的骑马护卫,斗笠压得极低,任凭暴雨砸在身上,刀鞘在雨幕中泛着冷冽的光。

  车厢之内,与外面的狂风暴雨隔绝成两个世界。

  车内坐着三人。

  面容刚毅、一身常服虽不张扬,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帝王威严的朱元璋,在他身旁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粉雕玉琢的六七岁稚童,正是他的大孙,而靠窗的位置,还坐着一位身姿挺拔、容貌俊朗的少年郎,正是李景隆。

  朱元璋听着车外哗哗的雨声,眉头越皱越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与怒火:“这群钦天监的废物!临行前一个个拍着胸脯跟咱保证,说这几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绝无半分风雨!结果刚出应天城才一天,大雨就成了这个样子!等咱回京,非得把这群饭桶一个个都砍了不可!”

  朱雄英闻言连忙仰起小脸:“爷爷,民间有句话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是老天爷的意思,钦天监的人,即便有错,也不至于被砍了啊。”

  朱元璋听着朱雄英的话后,眉头微皱:“民间有句话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咱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怎么从没听过这话?”

  “天要下雨,这是常态啊,娘要嫁人,这不是一女嫁二夫吗?”

  “这不乱套了。”

  “玉哥儿,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

  朱雄英心头咯噔一下。

  糟了!

  他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种名言,竟然没有千年的底蕴啊。

  不过,朱雄英脑子转得极快,几乎是瞬间便找到了说辞,小嘴巴一抿,小声道:“是……是表哥跟我说的。”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李景隆,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一脸错愕。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他连听都没听过啊!

  可对上朱雄英悄悄递来的眼神,再看看面前端坐的帝王,李景隆哪里敢反驳,连忙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对着朱元璋恭声道:“……是臣说的。”

  朱元璋的目光瞬间落在李景隆身上,语气骤然重了几分,带着几分训斥:“九江啊,不是咱说你。”

  “你爹都对我说,你不好好读书,咱还不信,咱还替你说话,给你辩解。”

  “你说,你从哪里听到的这种俗语,你说,你听了就听了吧,你瞎传什么。”

  “以后,你多跟着你表弟、跟着吴王学学正经学问,修身养性,不要一天到晚听那些有的没的野话,还胡乱讲给雄英听。外面那些杂七杂八的言语,少学,少讲,懂不懂?”

  “臣……谨记陛下教诲!臣知错了!”李景隆垂首应声,而后抬头看向吴王,朱雄英眼神之中,多有感激之情,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李景隆感受到了意思,回到应天之后,吴王殿下 肯定会把从蓝玉那里得到的好东西,分给自己一件,还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朱雄英条件反射的往李景隆身上甩锅,是因为,他没有人可以甩。

  朱雄英陪在朱元璋身边越长时间,也越发的了解这个洪武皇帝,对自家人,有极大的宽容心,可对宫里面的太监,宫女,那是一点点宽容之心都没有,他们要是在朱元璋身边犯了错,不死也要脱层皮。

  如果他说,是宫里面的哪个宫人对自己讲的,那结果,就是朱元璋直接让外面的一个护卫返回应天,传他的命令,将那宫人直接打死。

  所以,他只能把这个锅甩在朱元璋心中自家人的李景隆身上,这样,顶多是一顿训斥,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当然,这不是第一次他往表哥身上甩锅,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在这时,马车忽然轻轻一震,缓缓停了下来。

  “臣中都留守耿炳文……“

  “臣中都知府林希元,率中都文武官员,恭迎圣驾……”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跪拜声,李景隆悄悄松了一大口气,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

  万幸,万幸!陛下总算不再揪着那句俗语训斥自己了。

  车厢内,朱元璋眉峰微松,听得是耿炳文的声音,神色瞬间缓和下来,他隔着车帘淡淡开口,唤的是耿炳文的字,语气熟稔自然:“伯袭,起来吧,都起来。”

  “咱先进去,大孙跟着呢,淋不得雨,别冻着他。”

  “马车直接进院,你们在外稍候,等会儿咱再召见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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