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91节

  最先发现的是太子妃常氏。

  她发现朱标这两日几乎不怎么吃东西了。

  送到书房里的饭菜,原样端进去,又原样端出来。

  他也不再跟她说笑了,以前每日下了班回来,总要跟她念叨几句朝堂上的事,可这两日,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有时候发愣,有时候站在窗前,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她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摇头,说没事,累了。

  可是她不信。

  隐隐的,常氏内心很不安。

  这日上午,常氏去了坤宁宫。

  马皇后正在窗下做针线,见了儿媳进来,笑着让她坐。

  常氏坐下,接过了茶盏,却没有喝。

  “母后,”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极隐秘的事,“您这两日,有没有觉得太子……有些不对劲?”

  马皇后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你也察觉了。”

  “太子有些不对劲,他爹,也不对劲……”

  “这两日他都没来坤宁宫用饭。以前就算再忙,晚膳总要来坐一坐的。这两日,连个人影都不见。”

  听到马皇后的话后,常氏抿了抿嘴唇,手指攥紧了袖口。

  能让皇帝和太子同时变成这副模样的,这世上只有一个人。

  她的儿子。

  难不成玉哥儿在外遇到危险了?

  “我已经让人去传话了。今日中午,让你父皇过来用膳。我倒要问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常氏当即点了点头,而后,也盘算着今日非要跟朱标问个明白。

  朱元璋接到马皇后传话时,正在奉天殿里对着那封张昺的奏本发呆。

  他本不想去,可他知道,自己若是再不去,妹子便要亲自来请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马皇后早早备好了饭菜。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只是几样家常小菜,一碟炒鸡蛋,一碗炖豆腐,一条清蒸鱼,还有一碟她亲手腌的萝卜干。

  朱元璋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

  马皇后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

  朱元璋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放下了筷子。

  “重八。”

  “你这两日,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朱元璋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已经不年轻了,眼角布满了皱纹,可那目光依然清澈,依然能看穿他所有的心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骗她,可他更不想让她知道。

  她身子刚好些,他怕她受不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又快又急,踩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由远及近,直直奔到殿门口。

  宫守义捧着一封奏本,跑得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喜色:“陛下!”

  “燕王殿下八百里加急奏本!”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来。

  椅子被他往后推得吱嘎一声响。

  他两步跨到宫守义面前,一把夺过奏本,撕开火漆的手都在抖。

  朱元璋看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一样,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股憋了两天两夜的浊气,终于从胸腔里吐了出来。

  他的手还在抖,可嘴角却在往上翘。

  “咱就说……咱就说咱大孙吉人自有天相!”

  “妹子,大孙子没事!安然无恙!”

  “快,快去告诉太子。对,把他四弟的奏本拿上,还有,还有,你等会让太子到奉天殿来,还有,还有,把六部的尚书都给咱找来,咱有事安排……”

  “是,陛下。”宫守义赶忙领命,从朱元璋手中接过燕王的奏本,便火急火燎的跑向了下一站。

  这个时候,朱元璋是真的轻松。

  可等他转过身来,看向自家妹子的时候,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呆住了。

  咱妹子,咋哭了……

  “朱重八,玉哥儿出什么事了,你为啥瞒着我……”

第268章 咱要去北平 1

  “妹子、妹子,你别哭!”朱元璋慌不迭地上前,下意识地想去擦她眼角的泪,动作放得前所未有轻柔。

  “你可千万别哭,你一哭,咱这心里就跟针扎似的,慌得没个着落!”

  马皇后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朱重八,你跟我说实话,玉哥儿到底出什么事了?”

  看着妻子这般模样,朱元璋心里又酸又涩,但现在胜在好消息已经传过来了。

  当下他长叹一口气,扶着马皇后在桌边坐下,自己也挨着她身旁,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后怕:“咱不是故意瞒你,是真不敢说,怕你身子刚好,受不住这份惊吓。”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攥紧,想起那封奏本里的字字句句,依旧心有余悸:“咱们的玉哥儿,从北平动身之后,遇上了蒙古鞑子的骑兵,上万骑兵围堵,把人困在了土木堡里!”

  “上万骑兵?”马皇后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抓着衣襟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是!”

  “这些蒙古鞑子,被咱打得退守漠北这么多年,早就没了往日的气焰,多少年都不敢这般豪横,这次竟一下子调集上万铁骑,摆明了是冲着咱大孙来的!”

  “玉哥儿身边带的人手本就不多,被上万鞑子围困,咱拿到奏本的那一刻,心都凉了半截!”

  他怕马皇后担心,连忙又握住她的手,语气急切地安抚:“可现在没事了,全都没事了!”

  “方才老四的八百里加急你也听见了,奏报里说得明明白白,玉哥儿安然无恙,毫发无伤,已经安全了!”

  “咱已经让宫守义把奏本送去东宫,给标儿报喜了,那孩子这两日也熬得够呛!”

  话音刚落,马皇后猛地抬手,攥紧拳头,用力地砸在了朱元璋的肩头,一下,又一下。

  “这是天大的事,是关乎咱孙儿性命的事,你怎么敢瞒着我?”

  拳头砸在肩上,有点疼,可朱元璋却满心愧疚,任由她捶打,半句都不躲。

  等马皇后力道渐弱,情绪稍稍平复,他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人揽在身侧,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全然没有了平日里帝王的威严。

  “是咱的错,全是咱的错。”

  “咱以后再也不敢了,不管出了什么事,都第一时间告诉你,绝不瞒你分毫。你快别气了,也别后怕,咱们大孙命大,是天子命格,这是要受到上天庇佑的,实际上咱一点都不慌……一点都不慌……“

  马皇后靠在他肩头,缓了许久,才慢慢止住泪水,只是依旧心有余悸……

  而与此同时,东宫之内,气氛同样压抑。

  朱标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色依旧苍白,眼底布满血丝,这两日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儿子被困土木堡的画面,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从未放下。

  太子妃常氏站在他面前,眉头紧蹙,脸上满是担忧与焦急,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追问。

  “殿下,你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朝堂上出了大事?”

  “还是玉哥儿在北平出了什么差错?”

  朱标抬眸看了妻子一眼,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疲惫,还有不忍。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你别问了,真的没什么大事,就是前朝琐事繁杂,有些累了,歇几日便好。”

  “我不信!若是寻常琐事,怎会让你这般失魂落魄?听母后说,父皇两日也同样反常。”

  “能让你们两个人都忧心忡忡的定是玉哥了。”

  “他在北平到底怎么了。”

  她步步追问,眼眶渐渐泛红,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朱标看着妻子担忧的模样,心里满是煎熬,他何尝不想诉说,可话到嘴边,又怕吓着她,只能一次次强忍下来……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宫守义终于来到了东宫。

  “太子殿下,大喜!大喜啊!”

  朱标猛地站起身,因为起身太急,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可是……可是那个消息?”

  “是!是燕王殿下从北平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宫守义连忙将奏本递上前。

  朱标双手颤抖着接过奏本,迫不及待地展开,目光飞速扫过纸上的文字,一字一句,看得无比认真。

  当看到“太孙安然,已无大碍”的字眼时,他紧绷了两日的神经瞬间松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子微微晃动。

  他的反应比朱元璋还要激烈,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却又红了眼眶。

  那是他的亲生儿子,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孩子,身陷万军包围之中,这两日每一刻都在备受折磨……

  此刻得知儿子平安无事,积压许久的担忧、恐惧、煎熬尽数散去,只剩下满满的庆幸与欣喜。

  他缓了许久,才慢慢平复情绪,转头看向身旁同样满脸急切的常氏,勉强压下心底的激动,轻声开口:“你别担心了,没事了,什么事都没有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殿下,你快告诉我!”

  常氏依旧不依不饶,见他这般反应,心里的疑惑更重,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朱标看着妻子担忧的模样,心里不忍,却还是不愿细说,只含糊道:“都是些过往的波折,如今都已经解决了。”

  “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太多反而会胡思乱想,徒增担忧。”

  “反正现在一切安好,等过些时日,玉哥儿平安回来了,让他亲自给你讲,好不好?”

  “殿下,你今日若是不说,我便一直在这里问下去!我是玉哥儿的生母,我有权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你若是再瞒我,便是真的不把我当你的妻子,不把我当玉哥儿的母亲!”

  看着妻子寸步不让的模样,朱标被逼得没办法,心里满是无奈与心疼,最终只能长叹一声,压低声音,将朱雄英被困土木堡、遭遇蒙古万余铁骑包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常氏听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摔倒,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指着朱标,又气又急:“你……你竟然瞒了我这么大的事!他身陷那般险境,你竟然不告诉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若是玉哥儿真有个好歹,你让我怎么活?”

  她又急又气,声音都在颤抖,对着朱标埋怨不已,满心都是后怕。

  朱标站在原地,任由妻子埋怨,满心愧疚,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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