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站在最边上,胖乎乎的脸上一片茫然,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敢出声。
朱元璋站在凉亭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目光从那三个小子脸上扫过,又落在朱标那张煞白的脸上,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一掌拍在凉亭的柱子上。
那一掌拍得极重,整座凉亭都似乎震了一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一万铁骑!鞑子哪来的一万铁骑!辽东那边冯胜把纳哈出压得死死的,这群狗鞑子从哪冒出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北地的卫所都是干什么吃的!一万铁骑入境,没有一个卫所出兵拦截?全都是饭桶!”
“废物!”
他越说越怒,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走了两步:“还有朱守谦,烂泥扶不上墙,还有李景隆!太孙出门全程都是他在做安排,好家伙,他把人给咱送到鞑子嘴里去了,不成器,丢他爹的人。”
三个小子吓得浑身一抖。
朱允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朱允炆的嘴唇已经开始哆嗦了。
“北地的文官也都是废物!北平布政使张昺吃干饭的不成!鞑子一万骑兵过境,这定是冲着咱大孙儿来的,那个伪王身边有着咱们这么多人,竟然事先连个风声都没收到?”
他骂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对了,还有老四。”
“老四。”
那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比方才所有的暴怒都更冷,更硬。
“行踪是怎么泄露的,他在北平干什么吃的。他是瞎子还是聋子?只怕……他既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他是个乱臣贼子……”
朱元璋暴怒之下,直接给老四定了性。
乱臣贼子,这四个字只要出现在朱元璋的字典中,亲儿子也不好使。
花园里的桃花还在枝头轻轻摇摆,春风还在暖洋洋地吹着。
可方才那些祥和的气息,已经一丝不剩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把三个小子的脸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声音沙哑:“你们三个回去。今天花园里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谁要是说漏了嘴,咱打断他的腿。”
三个小子吓得连“是”都忘了应,转身便跑,朱高炽跑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皇爷爷的脸色,又飞快地转过头去,这皇爷爷最后是在骂自己爹,燕王吗?听着像啊。
而后朱元璋又看向通政使:“这个事情,要是传出去一分一毫,咱杀你全家。”
“是,陛下。”
“滚。”
“是,陛下。”通政使也是赶忙磕头,而后慌忙离开。
“标儿,跟咱回奉天殿。”
朱元璋弯下腰,伸手去扶朱标。
朱标抬起头,眼眶已经泛了红,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撑着父亲的手臂站起身来。
父子二人沿着甬道往回走,来时一个背着手一个跟在身侧,去时互相搀着,走得又慢又沉。
宫道两侧的宫人远远看见两位主子的脸色,全都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
奉天殿中。
宫守义被支到了殿外,所有的内侍都被赶了出去,只有父子二人相对坐着。
案上那封张昺的奏本还摊开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两个人的心头。
殿外阳光正好,可殿内却冷得像数九寒天。
朱标坐在椅上,手始终按着胸口。
他已经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了,可那张脸上依然没有血色,,眼睑下的青影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浓重。
沉默了很久,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父亲,又像是在问自己:“早知道……还是我自己去了。”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头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他自己也是五脏俱焚,可看着朱标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反倒强撑着把自己的慌乱压了下去。
他是当爹的,儿子已经慌了,他不能再慌。
“没事的。”
“咱大孙,吉人自有天相。你想想,他从小就机灵,是老天爷给咱家的福星。他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这话像是在安慰朱标,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朱标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随即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天子应有的沉稳与决断:“这件事,不能再往外传了。朝中不能议论,宫里更不能议论。你母后那里更不能知道……”
“你媳妇那里也不能说。”
“这件事,就咱们父子两个人知道。”
朱标抬起头,嘴唇又动了动,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偌大的奉天殿里,只剩下两人极轻、极急促的呼吸声,再无半点声响,连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都透着一股刺骨的寒凉……
就在这死寂到极致的时刻,紧闭的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着锦衣卫官服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正是蒋瓛。
“臣,蒋瓛,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话音刚落,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殿内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冷得让人浑身发僵。
他悄悄抬眼,飞快扫了一眼御座上的朱元璋,又看向下方的朱标,心头猛地一沉。
天子脸色惨白如纸,周身戾气未消,双目紧闭,周身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寒意,全然没有往日的杀伐决断,太子殿下更是面色惨白,眼眶泛红,失魂落魄,仿佛遭了天大的打击。
蒋瓛瞬间屏住了呼吸,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在朱元璋身边多年,从未见过这对父子这般模样,心知定然是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双膝跪地,垂首伏身,一言不发,连大气都不敢喘,静静候在原地。
他知道,此刻陛下没让他起身,便是有天大的要事吩咐。
又过了片刻,御座上的朱元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蒋瓛,你亲自跑一趟北平。”
“咱有事,让你去办……”
第267章 停了印玺
“是,陛下。”
蒋瓛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殿内的气氛压得他后脊发凉,他伺候了朱元璋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和太子殿下同时失态到这般地步……
“蒋瓛,过来。”
“是,陛下。”蒋瓛赶忙起身,快步上前。
朱元璋将案上那封已经攥得起了褶皱的奏本往他面前一推。
蒋瓛双手捧起,目光落在纸面上,只看了几行,脸色刷地白了。
这辈子他见过无数密报、无数腥风血雨,可此刻手里这份奏本,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鞑子一万铁骑南下。
土木堡被围。
关键是太孙殿下在土木堡里面。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
这弄不好,就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桩案子,前些时日,太孙一行到了北平,因为朱守谦,李景隆跟这燕王府闹出了些许不愉快的事情,蒋瓛是知道的。
现在这么巧行踪泄露,身陷险境。
这,这弄不好燕王殿下也要进来啊。
涉及亲王的大案,锦衣卫自从设立以来,还从未办过……
“看明白了?”朱元璋的声音冷冷的。
“臣……明白了。”蒋瓛将奏本重新合上,双手捧着放回案上,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派人先去,当务之急是确定太孙的安全。到了北平之后,所有北平官员的印信,全部停用。燕王的玺印,也收了。”
“除了向辽东军务输送粮草军需的,其余一切政务全部停办。”
“谁泄露了太孙的行踪,查出来。”
蒋瓛心头一凛。
停了整个北平的印信,停了亲王的王玺,这是直接把北平的军政大权全部冻结。
他不敢多问,只是单膝跪地,抱拳道:“臣,遵旨。”
“即日出发。谁也不要说。带好人,带好家伙事。”
“是。”蒋瓛起身,倒退几步,转身快步走出了奉天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站在廊下,初春的风迎面扑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实际上,锦衣卫这个组织,跟宫里面的太监是一样样的,都可以算作是天子的家奴,作为家奴,蒋瓛最不愿意办得是主人家的事情。
这次涉及到了燕王,现在雷厉风行的办了。
可弄不好,过了几年,陛下又想起来他四儿子,最后,吃瓜落得还是他。
等到蒋瓛离开后。
奉天殿里又只剩了父子二人。
朱元璋看着朱标,儿子那张脸还是煞白煞白的,手还按在胸口上。
他站起身,走到朱标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太子。天塌不下来。咱大孙一定会没事得。”
朱标抬起头看着父亲,沉默了很久,只是点了点头……
实际上,刚刚朱元璋得安排,是很过分的,可以说表达出,天子不信任燕王,不信任北平有司衙门。
不过,朱标并没有出言阻止。
因为朱标在这件事情上,也不完全信任他的四弟。
接下来的两日,应天府看上去一切如常,六部的公文照常流转,也没有人议论土木堡之变。
当然,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朱元璋下旨保密的事情,还真的没有人敢胡咧咧。
可东宫和坤宁宫的人,却察觉出了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