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肃然。
灭宋。
这一天,越来越近了。
临安城,正值中元佳节。
夜幕降临,御街上灯火通明。
两旁的店铺张灯结彩,各式各样的灯笼挂满了街头巷尾五光十色,璀璨夺目。
街上人山人海,男女老少都穿着新衣服,扶老携幼,赏灯游玩。
孩子们手里提着灯笼,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笑声和鞭炮声此起彼伏。
这是临安城一年中最热闹的夜晚之一。
但今晚,这份热闹被一群不速之客打破了。
御街的北端,一队人马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穿着一身代表大明皇族身份的暗金色袍服,腰悬长刀,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
他的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随从,同样骑着高头大马,腰间挎着弯刀,一个个彪悍凶狠,目光如狼。
李蒙,大明皇族中人,是李骁的堂弟,父亲是李骁的四叔、康郡王李东水。
此番奉命出使宋国,便是为了故意挑衅,激化矛盾,为大明灭宋制造借口。
所以表现出性格跋扈,行事张扬。
御街上的人们看到这队人马,先是一愣,然后惊慌失措地往两边闪避。
“快让开,快让开。”
“马,马来了。”
货摊被撞翻了,灯笼被踩碎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连人带摊子被挤到了一边,糖葫芦滚了一地。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吓得尖叫着往后跑,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什么人?竟敢在御街上骑马。”
“那是……那是大明的使臣?”
“大明使臣也不能在御街上骑马啊!这是天子的御道。”
议论声、惊呼声、咒骂声混成一片,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直到一个年轻的翰林学士站了出来。
他叫白宏展,是宋国户部尚书的族侄,新科进士,授翰林编修,年仅二十六岁,血气方刚。
他今天穿了崭新的官服,带着新婚的妻子出来赏灯,正站在御街中央看一盏走马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惊呼声。
他转过身,看到那队人马正从北边疾驰而来,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一片狼藉。
白宏展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
“站住。”他大步走到御街中央,张开双臂,拦在了马队前面。
“此乃天子御道,除皇帝仪仗外,任何人不得骑马,尔等蛮夷,安敢——”
他的话没说完。
李蒙的鞭子已经抽了下来。
“啪——!”
牛皮编制的马鞭抽在白宏展的脸上,发出一声脆响。
鲜血从他的左眉梢一直流到下巴,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白宏展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了地上。
“你……你……”他倒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马上的李蒙,满脸不可置信。
李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蛮夷?”
随后他一个眼色,身后的亲卫便拿起街边的一个茶壶,将里面滚烫的酥油茶兜头浇在了白宏展的脸上和身上。
“啊——!啊——!”
白宏展被烫得满地打滚,脸上的伤口被热茶一激,疼得他几乎昏死过去。
他的新官服上满是茶渍,狼狈不堪。
李蒙哈哈大笑,笑声在御街上回荡。
“宋人只配玩纸灯。”
“让你们看看草原的烈火。”
不久后,临安府尹带人赶到。
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文官,姓周,名良臣,此刻正站在御街的一角,脸色铁青。
按照大宋律法,御街上纵马已经是死罪,更何况是大明使臣当街打人、毁坏灯棚、扰乱百姓?
但他不敢动。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下官临安府尹周良臣。”他走到李蒙的马前,深深作了一揖,声音发颤。
“不知贵使驾到,有失远迎,下人无礼,冲撞了贵使,还望贵使恕罪。”
李蒙低头看着他,嘴角的冷笑更浓了。
“你就是临安府尹?”
“是……是下官。”
“管好你的狗。”李蒙的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白宏展。
“别再让他们挡我的路。”
“是……是……”
李蒙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随手扔在地上,大约有十两重,叮叮当当滚了几圈,停在了一个被踩碎的灯笼旁边。
“我们大明的人做事最讲道理了。”
“这是灯钱。”
“够了吧?”
周良臣弯腰捡起那锭银子,双手捧着,连连点头:“够了够了,贵使太客气了……”
李蒙嗤笑一声,打马继续前行。
“没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良臣听得清清楚楚:“宋人,窝囊。”
第六百零三章 西湖歌舞几时休,大宋男儿何处有
马蹄声远去。
周良臣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锭银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白宏展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肿得像猪头,官服上全是茶渍和泥巴,狼狈不堪。
他指着李蒙远去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蛮……蛮夷,朝廷……朝廷难道就不管吗?”
周良臣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低声说:“白编修,你还是先回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这事……本府做不了主。”
白宏展瞪着他,气得浑身发抖,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捂着脸上的伤口,踉跄着走了。
他新婚的妻子从人群中冲出来,扶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御街上,百姓们议论纷纷。
“大明的使臣也太嚣张了,在御街上骑马,还敢打人。”
“打人?你没看到他把赵翰林烫成什么样了?那是要毁容啊!”
“朝廷就任由他们这样胡来?”
“朝廷?朝廷敢管吗?你没看到周府尹都给他作揖了?”
“这大宋……还有什么指望……”
李蒙没有回驿馆。
他带着随从,策马穿城而过,直奔西湖。
此时的西湖,比起明末的南京秦淮河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乃是这个时代江南最负盛名的风月场所。
画舫如织,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湖面上飘着无数盏水灯,星星点点,与天上的明月交相辉映。
李蒙勒马停在湖边,目光扫过湖面上那些装饰华丽的画舫,最后落在一艘最大的船上。
那艘画舫有三层楼高,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船头挂着一盏巨大的宫灯,灯上写着“赵”字。
船身上镶嵌着象牙和螺钿,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丝竹之声和女人的笑声。
“那艘船。”
李蒙用马鞭指了指:“谁的?”
一个随从打听了一下,回来禀报:“小王爷,那是宋国宗室吴王赵孟承的船,听说花了好几万两银子造的。”
李蒙笑了:“这么贵的战船我倒是乘坐过不少,可这么贵的画舫,小王我还是头一次见。”
“走。”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湖边:“上船。”
画舫的船舷很高,舷梯口站着几个家丁,看到有人靠近,立刻拦了上来。
“什么人?这是吴王的船,船上都是吴王的女眷,不对外——”
话没说完,李蒙的随从已经翻身上了船,一脚将那个家丁踹进了湖里。
“扑通——!”水花四溅。
其他几个家丁见状,纷纷拔出腰刀。
“你们这是找死——”
李蒙的随从懒得废话,三下五除二,将那几个家丁全部打翻在地,连人带刀扔进了湖里。
一个管事模样的老人从船舱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面金牌,声音发抖:“这是宗室金牌,这是吴王的船,你们不能——”
李蒙走上画舫,伸手抢过那面金牌,翻过来看了看,嗤笑一声。
“宋国亲王的金牌?”
他随手一扬,金牌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扑通”一声落入了西湖的湖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