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只留下了吴王朱允熥。
“你先下去吧,任何人不得擅入奉天殿,朕要与吴王单独说几句话。”朱雄英对着身旁太监总管王景弘挥手。
“遵旨。”王景弘躬身应下,带着宫女和太监退下。
偌大的奉天殿,只剩下朱雄英与朱允熥两人。
朱雄英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来:
“允熥,今日朝会上,朕命你督办京师防卫,委屈你了。这几日国丧,人心浮动,京师内外的安保,容不得半分差错,朕思来想去,朝中诸人,唯有你沉稳可靠,能担此重任。”
朱允熥眼中闪过惊愕,躬身道:“陛下言重了,为国分忧,为陛下效力,是臣弟的本分。”
“允熥,你我是亲兄弟。往日里,父皇在时,朕虽为太子,却诸多掣肘,许多心思都难以施展。如今朕登基为帝,再也没有人能左右朕的决定,往后,大明的江山,朕希望你能多替朕分担几分,与朕一同守护好这先祖留下的基业。”
朱允熥明白,皇帝今日单独留下自己,说这番话,是想要重用自己,将心腹重任交付于自己。
“臣弟定当效忠陛下,效忠大明。”他拜道。
朱雄英满意的点了点头,缓缓转过身,走到一旁的殿柱旁,抬头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轻声感慨:
“朕终于登基了。父皇操劳一生,未能完成的心愿,未能推行的举措,往后,朕都要一一去做。整顿吏治,安抚百姓,强化边防,平定四方,朕要让大明,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盛。”
这么多年,从小药童到登基为帝,当中太难了。
朱允熥站在他身后,静静听着,犹豫了片刻,问:“陛下,如今你已然登基,那……母妃的仇……”
朱雄英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允熥,朕怎会忘记你母妃的仇?这笔账,朕记在心里很多年了,那些伤害过你母妃,算计过我们兄弟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可如今,父皇刚崩,国丧期间,朝野上下人心浮动,正是敏感之际,若是此时动手,难免会引起动乱,惊扰了父皇的在天之灵,也会给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可乘之机。”
“朕现在必须忍着,忍着心中的恨意,先稳住朝局,办好父皇的国丧,安抚好天下百姓与朝中群臣。等国丧结束,朝局稳定,朕定会亲自彻查当年之事,为你母妃报仇雪恨。”
朱允熥重重地点了点:“臣弟明白,臣弟听陛下的,臣弟也会忍着。”
“陛下,除了当年的旧仇与眼下的朝局,还有一件事,臣不得不向陛下禀报,此事事关重大,我们不得不防。”
朱雄英眉头微微一蹙:“哦?何事如此紧急。”
“是朱高炽与朱高煦兄弟二人。”朱允熥担忧道,“他们兄弟在南美立国,招兵买马,积蓄力量,这些年,势力日渐壮大。如今,他们派遣了大批战舰,进入东瀛九州,看那架势,是有觊觎我大明疆土之心,暗中布局,我们不得不防啊。”
朱雄英眼中闪过冷冽的寒光:“此次父皇驾崩,朕下旨让所有在外的朱家子孙回京奔丧,他们若是回京奔丧,就留下他们。”
……
坤宁宫。
朱元璋从凤阳回来,便住了进来,再也没出去。
朱标驾崩,这位一生戎马、纵横天下的开国皇帝,一夜之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苍老与孤寂。
朱雄英走到殿门前,没有让内侍通传。
一进殿,脚步顿住了,心头猛地一酸。
只见朱元璋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木椅上,身形佝偻,原本便已白发苍苍的他,此刻全白了,杂乱地贴在鬓角,连胡须都染上了一层霜白,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
他双目微垂,眼神空洞。
“皇爷爷,你要保重啊。”朱雄英说了一句,便说不下去了。
朱元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朱雄英的身上,许久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雄英,你来了。”他提了口气,“坐吧,陪皇爷爷说几句话。”
朱雄英在朱元璋身旁的矮凳上坐下。
祖父此刻心中的悲痛,不比自己少,这位一生征战四方、建立大明基业的帝王,晚年却遭遇丧子之痛,那种锥心刺骨的悲伤,常人难以体会。
“雄英,你如今已经登基,是大明的帝王了,不再是往日里那个可以依赖父皇、依赖皇爷爷的太子了。”
“帝王之路,从来都不好走,步步惊心,处处是陷阱,人心叵测,朝堂复杂,你既要心怀天下,勤政爱民,也要懂得帝王心术,懂得权衡之术。”
“你要记住,身为帝王,不能有妇人之仁,可也不能太过凉薄。对待忠臣,要重用信任,却也要留有余地,不可全然托付;对待奸佞,要果断处置,斩草除根,不可心慈手软,以免留下后患。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江山社稷,你要懂得平衡各方势力,让他们相互制衡,唯有如此,才能牢牢握住皇权,守住大明的江山。”
“还有边防之事,西域战火未熄,你要重用有勇有谋之人,整顿边防,强化军队,既要安抚百姓,也要威慑四方,让那些觊觎大明的势力,不敢轻易来犯。对待宗亲藩王,既要善待,也要严加约束,不可让他们拥兵自重,重蹈前朝覆辙。”
朱雄英端坐一旁,听得极为认真。
他看着祖父苍老的面容,听着祖父沙哑的嘱托,眼底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朱元璋絮絮叨叨地交代着,从朝堂吏治到百姓民生,从边防军事到宗亲制衡。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停下话语,缓缓闭上双眼。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双眼,站起身,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些不稳,朱雄英连忙起身,想要上前搀扶,却被朱元璋轻轻抬手制止了。
“不必扶咱,咱还走得动。”朱元璋沉声道,“雄英,从今往后,咱不会再回京城了,朕长居凤阳,也陪着你祖母。这大明的天下,这朱家的基业,就彻底交给你了。”
朱雄英泪流满面,直接跪下:“皇爷爷!孙儿不依!孙儿还需要皇爷爷的教导,大明还需要皇爷爷的庇佑。”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朱雄英,眼中闪过心疼,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朱雄英,抬手,轻轻挥了挥:“起来吧,雄英,咱意已决,不必再劝。你记住,往后,你便是大明唯一的主人,要撑起这江山社稷,要善待你的兄弟,无论他们有过什么心思,终究是你的手足;也要善待你的叔叔们,约束他们的同时,莫要太过苛刻。”
说完这句话,朱元璋便不再停留,拖着佝偻的身躯,一步步朝着殿门走去。
第438章 永乐大帝朱雄英,准备清算
这日,大行皇帝出殡。
天未破晓,京城便飘起了大雪。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巷,此刻寂静无声,家家户户门前依旧悬挂着素白的灯笼。
仁智殿外,早已布置妥当。
大行皇帝的灵柩,由上好的金丝楠木打造而成,上面雕刻着繁复的龙凤图案,纹路清晰,庄重肃穆,灵柩顶端覆盖着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上绣着日月星辰。
灵柩两侧,摆放着数十盏长明灯。
朱雄英身着孝服,麻衣麻鞋,长发束起,双眼红肿,眼底布满了血丝,站在灵柩前方。
灵柩两侧,宗室宗亲、文武百官皆身着素服,按官阶高低整齐排列。
吉时已到,钦天监高声唱喏:“大行皇帝出殡——”
紧接着,钟声响起。
“咚——咚——咚——”
一声接着一声,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朱雄英躬身,对着灵柩深深一拜,随即起身,缓缓前行。
身后,宗室宗亲、文武百官依次跟随,无人言语,惟有风雪呼啸。
出殡的队伍,绵延数里,声势恢弘,却又寂静无声。
队伍前方,是手持礼器的内侍与侍卫,仪仗整齐,神色庄重,在风雪中守护着灵柩;中间,是承载着大行皇帝灵柩的龙辇,缓缓前行,两侧有侍卫护送,戒备森严。
后方,是宗室宗亲、文武百官,他们身着素衣。
漫天大雪纷飞,落在朱雄英的麻衣上。
队伍缓缓驶出皇宫,沿着京城的街巷前行。
沿途的百姓,纷纷跪在路边,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是懵懂无知的孩童,皆神色悲戚。
一路风雪,一路哀思,队伍缓缓朝着钟山方向前行。
终于抵达钟山脚下,此时,大雪未停,钟山被厚厚的白雪覆盖,银装素裹,庄严肃穆。
陵寝入口处,已布置妥当,礼官、内侍、侍卫整齐排列。
朱雄英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灵柩再次深深一拜,随即示意抬棺力士,将灵柩缓缓抬入陵寝。
灵柩沿着长长的甬道前行,甬道两侧,摆放着石人、石马、石兽,皆是精雕细琢,庄严肃穆。
进入陵寝地宫,地宫宽敞而肃穆,墙壁上雕刻着大行皇帝朱标一生的功绩,每一幅雕刻都栩栩如生。
灵柩安放妥当后,朱雄英缓步走上前,亲手整理好灵柩上的锦缎,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他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下三个响头,悲恸欲绝:“父皇,你一生操劳,守护大明,守护百姓,如今,终于可以安息了。儿臣定当谨记你的教诲,勤政爱民,守护好大明的江山社稷,守护好天下百姓。”
身后的宗室宗亲、文武百官,也纷纷双膝跪地,对着灵柩深深叩拜,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悲怆而肃穆。
朱棣跪在地上,望着灵柩,泪水无声滑落;朱允炆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双眼。
叩拜完毕,朱雄英缓缓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
他示意礼官,开始举行下葬仪式。
礼官高声唱喏,引导着朱雄英与群臣,依次上香、献爵、读祝文。
祝文宣读完毕,朱雄英亲手将祝文焚烧。
随后,他示意内侍,关闭地宫石门。
石门由巨大的青石打造而成,厚重而坚固,随着石门缓缓关闭,一点点隔绝了地宫与外界的联系,也隔绝了朱雄英与父皇的最后一丝牵挂。
石门关闭的那一刻,朱雄英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宗室宗亲、文武百官也纷纷起身,望着关闭的石门,低声啜泣。
漫天大雪依旧纷飞,落在陵寝的地面上,落在朱雄英的麻衣上,落在百官的素服上。
……
翌日。
一夜风雪初霁,宫墙内外的残雪未消。
大朝会的钟鼓声自午门响起,沉稳绵长。
文武百官按官阶高低,依次步入奉天殿。
丹陛之下,队列整齐,昨日先帝出殡的悲戚尚未完全散去,群臣眉宇间仍带着哀色。
“陛下驾到——”
朱雄英一步步踏上丹陛,在龙椅上缓缓落座。
“众卿平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群臣起身归位,王景弘手捧圣旨,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帝崩逝,山河同悲,朕承先帝遗诏,登基继位,今定年号为永乐。愿仰赖列祖列宗庇佑,四海升平,天下百姓永享安乐,社稷绵长,国祚永续。”
圣旨宣读完毕,王景弘将其收起,躬身退至一旁。
朱雄英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阶下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朗声道:
“永乐开元,朕初登大宝,不免诚惶诚恐。先帝一生勤政爱民,创下盛世基业,如今将这江山社稷托付于朕,朕深知担子重,不敢有半分懈怠。诸位爱卿皆是朝廷栋梁,个个身怀经世之才。朕盼你们能秉承先帝遗训,精忠体国,同心同德,辅佐朕躬,继往开来,共创大明更盛之世。”
话音落下,群臣再次齐齐跪拜:“臣等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辅佐陛下,共护大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准备起身之际,一道身影从文官队列中走出,躬身奏道:“陛下,臣有禀启奏。”
朱雄英抬眸望去,只见出列之人是齐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