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侯爷去年率兵平诸蛮叛乱。”吕本微微一笑。
陆仲亨无奈一笑:“吕公啊,我是没办法,一把年纪还拼命啊,免死金牌都被陛下收回去了,那就是警告。大都督府拆作五军,六部尚书直接面圣。陛下这是要把我们熬成药渣啊。”
“文官也好不到哪去。”吕本眉头紧皱,“刑部昨日又查抄三家,连礼部侍郎都因‘胡党’获罪。胡惟庸都死了快三年了,还有人因他获罪。”
陆仲亨抓起一旁的《御制大诰》,冷笑:“好个‘寰中士夫不为君用’!李善长都做了缩头乌龟,我们这些武夫能奈何?冯胜兄弟现在连府兵都不敢私练,整日带着家丁种地。”
吕本微微含笑,端起茶杯又喝一口。
陆仲亨目光落在他身上:“吕公,你是太子岳丈,自然无忧啊。”
“我能做太子岳丈,估计是老夫没有爵位在身。”吕本自嘲一笑。
陆仲亨凑近,压低声音道:“老相国说过,在他之后,吕公能保我们。”
“老夫就是一个祭酒先生啊。”吕本摊手。
陆仲亨意味深长一笑:“听说吏部尚书詹大人要告老还乡,老相国意思是,尚书的位置该是吕公你的。”
吕本眼中精光闪过:“当真?”
他知道,李善长虽然不在朝中,但门生遍布朝野,依旧有着巨大影响力。
“吕公,那什么马神医,不足虑。”陆仲亨摊手,“随时可以捏死,我们需要为子孙考虑啊。”
……
颠簸的马车上,奏折在檀木小几上垒成小山。
马天掀开车帘,让凉风吹进来:“殿下连去疫点的路上都要批奏章?”
“自父皇废中书省后,每日通政司递来的奏本有二百余件。”朱标揉着发红的手腕苦笑,“前日顺天布政使请修长城的折子,在文华殿压了三天才批。”
马天用折扇抵住砚台:“你父皇能这么勤政,你也能,你们能保证后世之君能吗?若后世出个皇帝,三十年不上朝呢?奏章积压,天下岂不是乱套?”
朱标抬头,皱眉:“孤也觉得这不妥,可父皇已经废除了丞相。”
马天摊手:“你父皇不过是想集中皇权嘛,但这会适得其反。”
作为穿越者,他知道后世大明,内阁首辅权力甚至大过丞相。
“先生有良策?”朱标放下笔问。
马天伸出三根手指:“内阁制。”
朱标疑惑:“何为内阁?”
马天沉思了好一会儿,他思考的是:在绝对维护皇权集中的前提下,有效分担皇帝的政务负担,同时确保太子建议能被多疑且强势的朱元璋接受。
“从翰林院、六部、督察院精选品级不高、学识渊博、勤勉谨慎、出身清白的低调官员。”
“组建内阁,协助陛下处理政务,主要是四项。”
“预阅疏章:所有奏章先由内阁按六部事务分类、摘要重点、提炼核心问题,并初步按‘急、重、常’分类。此步骤极大节省陛下审阅时间。”
“备询条陈:对陛下可能询问的复杂事务,预先整理相关律法、先例、数据,并在陛下要求时,提供几种基于事实、逻辑清晰、不含个人倾向的‘备选方案简述’。当然,他们只是提供方案,最终由陛下决策。”
“承旨拟诏:仅在陛下明确口授大意后,负责将圣意准确、规范地草拟成诏令、批答,供陛下最终审阅用印。杜绝任何自行发挥。”
“稽核复命:对陛下已批复的重要事项,追踪六部,地方执行进度,定期汇总供皇帝查阅,确保圣意不被拖延或歪曲。”
朱标听着,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马天当然知道,内阁制后,碰到不勤政的皇帝,会像明史那样,逐渐走偏了,出现一个内阁首辅,权力甚至超过丞相。
历史发展规律,无人能挡。
不过,他在朱标面前小小展示一下,是想获得朱标的信任。
毕竟,得到太子看中,就多了一张底牌。
“只怕父皇不会赞同。”朱标深深皱眉,“孤是觉得可行。”
马天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摊手:
“这就是要会用话术了。”
“你要表现出‘孝道’和‘分劳’。”
“父皇宵衣旰食,儿臣痛彻心扉。此议非为分权,实为儿臣与臣工尽心为父分劳,使父皇得保圣体,精力专注于乾坤独断之大事。”
“内阁如父皇之耳目,预筛文书、核查复命,既可防奸吏蒙蔽、文书淹滞,亦可使父皇对天下事洞若观火而无需躬亲琐碎。”
“内阁官员品低权微、只司文案;部议前置责权分明;部权互察使之相制;要务常例分流清晰。诸般设计,皆为杜绝权臣再现,确保圣心独运。”
“儿臣随侍左右,一则聆听父皇圣训,习治国之道;二则代父询查细务,使父皇稍减案牍之劳。儿臣一切言行,皆禀父皇旨意,绝无僭越。”
“如此,父皇之权柄愈重愈稳,政令下达如臂使指,而龙体康泰、国祚绵长,实乃江山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朱标听完,目瞪口呆。
先生,你也太了解我父皇了吧?句句说到我父皇心坎里啊。
……
别急,下周就上架了,量大管饱!
第63章 马天:建文怎么能够仁宗比?
阳光落在燕王府后院。
朱英提着铜壶,正在给花草浇水。
胖嘟嘟的朱高炽踮着脚捧着小木勺,杏黄的袄子下摆沾了泥点也浑不在意。
“朱英哥哥,这株芍药要浇多少?”小世子仰起圆脸。
少年郎中蹲下身,带着薄茧的掌心覆在孩子手背上:“殿下看,土色发白才需浇透。若是叶尖发黄,便是水多了。”
徐妙云斜倚着栏杆,一袭素雅长裙,勾勒出妩媚完美的身材曲线,姿态端庄优雅。
她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却追着那两个身影。
朱英束发的青绸带随风扬起时,总会扫到高炽笑出酒窝的脸颊。
树影下,徐妙锦呆立。
少女今日特意换了新裁的留仙裙,裙裾上银线绣的蝶却无人欣赏。
她盯着朱英给高炽擦汗的动作,微微仰着明媚动人的漂亮脸蛋儿,桃花眸子满是愁绪。
“大姐。”她挪到徐妙云身旁,“马先生有五六日未来了吧?”
王妃眼底浮起了然的笑意:“你病不是好了么?还想打针啊?”
少女慌忙抬头,却撞上姐姐促狭的目光。
她又赶紧撇过头,廊外朱英正握着高炽的手修剪枯枝。
“我们妙锦今日的胭脂。”徐妙云贴近妹妹耳畔,“倒是比海棠还艳几分。”
少女俏脸霎时红透,手中罗帕不慎飘落栏杆。
恰逢朱英带着高炽转到廊下,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正落在少年肩头。
“是妙锦姨姨的!”小世子雀跃着去够。
朱英却先一步拾起,抬头时正对上徐妙锦慌乱躲闪的眸子。
风过回廊,他看见少女云鬓间的珍珠步摇乱颤如急雨,绯红从脖颈漫上了眼角。
徐妙云以袖掩唇。
妹妹的手正无意识地绕着腰间丝绦。
“朱英哥哥看!”高炽举起片落叶,“像不像妙锦姨姨上次画的蝴蝶?”
徐妙锦提着裙摆匆匆离去,裙角掠过青石阶,宛如惊飞的赤凤蝶。
徐妙云望着妹妹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身影,又低头看看正把落叶别在朱英衣襟上的儿子,嘴角浮现满意的笑。
……
管家急急跑来:“王妃,太子殿下驾到。”
通报声尚在回廊间回荡,朱标与马天已转过影壁而来。
徐妙云手中茶盏微倾,她连忙放下茶盏起身相迎。
“参见太子殿下。”徐妙云福身。
她余光瞥见马天腰间新佩的羊脂玉牌,那是东宫近臣才有的信物。
暗暗心惊,这才几天,马天与太子似乎亲近了不少。
“弟妹快起,孤要回宫了,再来看看高炽。”朱标虚扶的动作带着熟稔,“回去父皇定要问起高炽,免得挨骂。”
远处传来“大伯”的欢叫,朱高炽像只圆滚滚的雏鸟扑来。
朱标弯腰接住这团杏黄色的小身影,孩子发间还沾着方才浇花的水珠。
“高炽,看来是全好了啊。”太子掂了掂怀中的重量,指尖掠过孩子后颈,那里再没有发热的潮红。
“有朱英哥哥在,我什么病都没有了!”小世子扭身指向花丛。
朱英正握着铜壶而立,少年不慌不忙的行礼:“草民拜见太子殿下。”
“朱英啊。”朱标叹气,“真不想去宫里伴读?”
话音未落,马天已笑着将少年揽到身侧:“殿下,你这都第三回问了,可别抢我的人啊。”
徐妙云睫毛轻颤。
马天与太子说话时,竟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随意。
朱标捏捏侄子脸蛋:“过几天进宫看皇爷爷可好?”
小世子却扭头望向朱英:“等跟朱英哥哥背完《孝经》,就进宫。”
徐妙云已提着裙摆走近,玉指轻点儿子额头:“如今连皇爷爷都要排在后头了?”
她佯装嗔怪的模样,倒让朱英有些不好意思。
“高炽这么听朱英哥哥的话?”朱标笑问。
“可不是。”徐妙云一笑,“整天跟在朱英哥哥身后,像个跟屁虫。”
朱标放下朱高炽,朝徐妙云道:“弟妹,这是好事,孩子有个童年玩伴,幸甚。不像允炆,什么事都是自己一个人。”
“高炽哪能跟允炆比?”徐妙云连忙道。
一旁的马天面色古怪。
是朱允炆比不上朱高炽啊,差远了。
建文帝,哪能跟仁宗皇帝相比?这小胖子,以后可是会开启仁宣之治呢。
……
徐妙云美目扫过马天,柔声道:“先生既然来了,去看看妙锦吧。”
她抬手指向月洞门,那方向几株垂丝海棠正随风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