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当真抓住了?马天知道这事没?”朱元璋目光锐利。
“舅公尚不知情。”朱英连忙回道,“是蒋瓛昨夜带队抓的人,在城东三里坡的一处荒宅。那地方是罗网的秘密据点,蒋瓛怕走漏消息,当场就封锁了所有出口,连参与行动的锦衣卫都下了封口令。他也是今早才悄悄去文华殿禀报我的。”
朱元璋这才松了口气:“好!好一个蒋瓛,没辜负咱的嘱托。人现在在哪?审出什么了没有?”
“人已经连夜押入诏狱最深处的天字号牢房,蒋瓛亲自挑选了百名锦衣卫高手看守,连牢头都换成了他的心腹,确保万无一失。”朱英详细禀报,“蒋瓛昨夜亲自审了三个时辰,可张定边嘴硬得很,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肯说。倒是从他身边抓的六个护卫嘴里撬出了些东西。据他们供认,罗网是张定边用早年统领的鱼龙帮旧部组建的,但他们只知道听张定边号令,根本不清楚罗网背后真正的主事人是谁。所有与幕后之人的联络,都是张定边亲自负责,从不假手他人。”
朱元璋点了点头,脸色沉了下来:“蒋瓛办的不错,让他继续审,重点从那六个护卫身上找突破口。他们跟着张定边这么久,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另外,张定边的饮食起居都要盯紧,不能让他有自尽的机会。”
“孙儿已经吩咐蒋瓛了,暂时不许对张定边用刑。”朱英补充道,“毕竟他是舅公的师傅,身份特殊,若是屈打成招反而坏了大事,不如先稳住他,再从旁寻找突破口。”
朱元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你考虑得周全。”
朱英看着朱元璋的神色,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皇爷爷,张定边被抓一事,要不要告诉舅公?他与张定边师徒情深,若是从旁人嘴里得知,怕是会心生芥蒂。”
朱元璋的手指猛地一顿,抬眼看向朱英,目光复杂难辨。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暂时不要告诉马天。”
“是。”朱英躬身应道。
“雄英,咱知道你跟马天的感情不一般。”朱元璋看穿了他的心思,低声一叹,“当年若不是他救你,你这条小命早就没了。这些年他为大明出生入死,镇守边疆,咱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但是,他毕竟姓马,不姓朱。咱朱家的江山,容不得半点风险。张定边是他的师傅,两人师徒情深,谁也不敢保证马天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在事情查清楚之前,暂时瞒着他,既是为了朝廷,也是为了他。此事真与他无关,也免得他夹在中间为难。”
朱英抬头看向朱元璋,老皇帝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沧桑。
他瞬间明白了朱元璋的深意,躬身道:“孙儿明白。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涉及罗网这样的逆党,半点马虎不得。”
朱元璋脸上露出笑意,摆了摆手:“你能明白就好。这事你就多费心,有任何进展随时禀报咱。蒋瓛那边,你也要盯紧了,务必确保消息不外泄。”
“孙儿遵命。”朱英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皇后的脚步声,伴随着淡淡的药香。
朱元璋朝着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你皇奶奶回来了,你去看看你父亲醒了没有。”
朱英应了声,起身朝着病房的方向走去。
……
黄昏,诏狱。
一身黑袍的朱英,站在了天字号牢房前。
他呆了一会儿,挥手:“把牢门打开。”
守卫打开了牢门,朱英大步走了进去。
牢房中,火盆里烧着炭火,十分暖和。一个老和尚,躺在火盆边的硬榻上。
“张定边,你老了。”朱英喊一声。
老和尚坐了起来,抬头看着朱英,突然一笑:“老衲是该叫你朱英,还是朱雄英?或者别的谁?”
朱英心中一凛。
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知晓他秘密的人,其实是眼前这个老和尚。
“我自然是朱英,也是朱雄英。”他摊手一笑。
张定边久久盯着他,而后长叹一声:“十多年了,你都是大明监国了。”
朱英一笑:“是啊,你也老了,不然也不会被锦衣卫抓住。”
第367章 朱雄英:国舅和朱雄来自未来
张定边终于动了动,抬手揉了揉膝盖,看向朱英,一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情景吗?”
朱英在张定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想起洪武十五年的钟山下。
他勾了勾唇角,脸上带着几分冷意:“当然记得,你要杀我。”
“我是先救了你。”张定边似乎也在回忆,慢悠悠道,“若不是我出手,你那时候早就成了合撒儿的刀下亡魂。”
朱英的目光暗了暗。
合撒儿是北元探马军司,跟着翁妃随嫁进宫,是一个高手。
当年合撒儿用自己的美貌,蛊惑了负责修皇陵的崇山侯李新,要盗走刚下葬的皇长孙的尸体。
“是,当时合撒儿那个疯婆娘要杀我。”朱英抬眼看向张定边,目光锐利,“不过,你救我,也是为了杀我。”
“那时候,我是能杀你的。”张定边嗤笑一声,“杀了你,你就没机会坐在这里当你的监国殿下了。”
朱英缓缓点头:“最终没杀我,是因为朱雄觉醒了意识,他阻止了你。”
“朱雄!”张定边咀嚼着这个名字,笑容玩味,“我应该是第一个知道你身体里有两个灵魂的人,你就不好奇朱雄去哪了?”
“我知道他还在大明,难道你知道他在哪?”朱英猛地前倾身体,盯着张定边的眼睛。
张定边往后一靠,慢悠悠地闭上眼:“我怎么可能知道?”
朱英盯着他紧闭的双眼,沉默了许久,开口:“说起来,我们之间无冤无仇。”
“何止无冤无仇,我还帮过你。”张定边睁开眼。
“既然帮过我,你为什么要反大明?”朱英怒道,“皇爷爷不是把你的少主子陈理从高丽接回来了吗?封了归德侯,赐了宅邸,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张定边听到陈理的名字,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坐直身,眼里满是厉色:“我没有反大明!罗网什么时候反大明了?我们从未动过大明的一兵一卒,从未扰过一处百姓!”
朱英皱紧了眉头。
罗网确实神秘莫测,多年来在暗中活动,曾帮过朱允炆,也曾在他追查贪腐时提供过线索,可偏偏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反迹,既不勾结藩王,也不囤积粮草,实在不像逆党。
“罗网跟国舅有关吗?”他沉声问。
马天是张定边的徒弟,这层关系是绕不开的死结,也是朱元璋暂时不让他知晓此事的关键原因。
“无关。”张定边肯定回答,“马天是我徒弟,但他是大明的国舅,罗网是我的势力,两者从无牵扯。他护他的朱家江山,我做我的事,互不相干。”
朱英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浑浊中找到一丝破绽,可张定边的神色坦荡,看不出半分说谎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那罗网背后是谁?你筹谋这么多年,到底要做什么?”
张定边摊了摊手,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你自己去查吧!朱英,你要杀便杀,我也一把年纪了,活够本了,该死了。”
他说着,重新躺回硬榻,闭上眼睛,一副任人处置的姿态。
朱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怒火反而压了下去。
他知道张定边是在以退为进,笃定他不会轻易杀他,毕竟罗网的秘密还没揭开。
“好,那我就让舅公亲自来问你。”他冷冷道,“你说罗网与他无关,那便让他来亲自听听你的说辞。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当师傅的,面对自己的徒弟,还能不能这般嘴硬。”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张定边的反应,转身大步走向牢门。
手刚碰到冰冷的铁门,身后便传来张定边轻飘飘的声音:“朱英,你就这么相信国舅?”
朱英的脚步顿了顿,回头。
“你什么意思?”他面色极冷。
张定边慢悠悠坐起身,抬眼看向朱英:“马天是我徒弟,这点不假。可监国殿下,你朝夕与他相处,就没觉得他懂得太多了吗?”
朱英微微一顿。
这些年国舅马天的种种作为,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马天带领格物院,开启了科技大明。
那些精巧的图纸、闻所未闻的原理,马天总能信手拈来,似乎那些东西本就刻在他骨子里。
“国舅建格物院,领大明科技日新月异,百姓安居乐业,这是天大的功绩。”朱英冷声道。
张定边微微一笑:“功绩是真的,可异数也是真的。你以为那些连古书中都无记载的技艺,是凭空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你应该知道,国舅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朱英又一顿。
当年朱雄的灵魂还在身体里时,曾经说过,国舅来自未来世界。
“这又如何?”他抬头,“国舅对大明忠心耿耿,皇爷爷倚重他,百姓感念他,纵使来历特殊,又有何妨?”
张定边叹了口气,像是看尽了沧桑:“老衲这些年在寺庙里,读了上千卷佛经。佛经有云,万物皆有因缘,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一个异世界的人闯入这大明江山,就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必然会激起涟漪。”
“他带来的水车、火药、织布机,让百姓吃饱穿暖,这是‘因’带来的‘善果’。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超越时代的东西,会不会打破这世间的平衡?”
“就像农夫突然得到一把锋利的钢刀,既能砍柴谋生,也可能挥刀伤人。老衲看了十年,也没看透这恶果藏在何处,但它一定存在,只是时机未到。”
朱英沉默了。
“还有,朱雄也来自未来,你该清楚。”张定边道。
“他已经离开了。”朱英淡淡回应。
“你不是说他还在大明吗?”张定边轻轻一叹,“朱英,这大明的江山,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涌动。未来能真正影响到你的,或许就只有马天和朱雄这两个‘异数’了。一个在你身前护着你,一个在暗处等着你,他们就像天平的两端,随时可能让你陷入两难。”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朱英上前一步,抓住张定边的衣袖。
张定边推开他,重新躺回硬榻,闭上眼睛。
“老衲只是提醒你。”他声音带着疲惫,“古人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国舅纵使待你如亲人,可他终究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他的心思,你真的能看透吗?”
“我自然相信国舅。”朱英猛地甩袖,转身大步走向牢门。
……
翌日,武英殿。
朱英端坐案前批阅奏疏,手中毛笔翻飞。
“今日怎的不在文华殿?”马天大步进来,扬了扬眉,“这是把文华殿的差事都搬过来了?”
朱英抬头,目光在马天身上停留片刻。
一身劲装是他惯常的打扮,方便去军营或是格物院巡查。
他放下朱笔,站起身来:“舅公,还记得小时候,是你教我的拳法吗?”
“怎么突然提这个?你那时才多大,练拳就能下狠心。”马天一笑,“我的拳法,是我师傅张定边教的,那是他在军中千锤百炼出来的,招招都透着搏命的狠劲。”
朱英没有接话,伸手解开朝服的玉带,将外袍脱下递给一旁侍立的太监:“小时候舅公教我练拳,这些年被政务缠身,已经很久没练了。今日天气正好,我们练练?”
马天眼中闪过疑惑,但看着朱英眼中的坚持,爽快应了:“好啊。”
他利落地脱下外袍,露出结实的臂膀,常年习武留下的肌肉线条分明。
太监们识趣地退到殿外,轻轻合上殿门。
朱英与马天相对而立,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朱英深吸一口气,率先摆出起手式。
那是马天教他的第一招,拳心向内,沉肩坠肘,看似平实,却藏着卸力的巧劲。
马天见状也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专注,同样摆出起手式。
他比朱英高出半头,身形更显魁梧。
“小心了。”他低喝一声,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箭般窜出,右拳直取朱英面门,拳风带着破空之声,凌厉异常。
朱英早有准备,侧身避开这一拳的同时,左拳如毒蛇出洞般直击马天腰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