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兵部尚书颔首。
朱雄英正欲再问海图修订进度,方孝孺大步出列,他面容清癯,神色肃穆。
“臣方孝孺,有本启奏。”方孝孺躬身行礼,“监国殿下,东征之举虽扬我大明国威,然臣以为,历代圣朝对待蛮夷之地,皆以威服为上,而非力征。东瀛蕞尔小国,只需遣使者传诏,晓以利害,令其称臣纳贡便足矣,何必劳师动众,耗费百万粮草?”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朱雄英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方大人所言极是!《尚书》有云‘耀德不观兵’,我大明乃天朝上国,当以礼乐教化四方。如今江南诸省刚遭歉收,若将粮草尽数投入战事,万一民生动荡,岂非得不偿失?”齐泰附和。
“臣附议!”黄子澄也跟着道,“漠北才平定,如今朝堂当以休养生息为要,东瀛远在海外,即便征服,也难以治理,不过是徒增负担罢了。”
三人同为东宫旧臣,观点如出一辙,瞬间在殿内形成一股保守派的声势。
“荒谬!”杨士奇昂首出列,神色激昂,“方大人援引古训,可曾想过,史书上的天下,有如今天下之广吗?昔日张骞通西域,以为穷尽天地,如今我大明的商船已抵达美洲、澳洲,非洲沿岸亦有我大明的商号。时代早已不同,那些‘天圆地方’的旧识,岂能束缚今日的大明?”
方孝孺脸色一沉:“杨大人此言差矣!蛮夷之地,茹毛饮血,即便疆域再广,又有何用?我大明的根基在中原,不在那些瘴疠横行的海外孤岛。”
“根基在中原,却需眼界观天下!”杨士奇寸步不让,“如今南洋诸国已归附,西洋诸国也在扬帆拓土,这是大争之世!若我大明固守‘天朝上国’的虚名,放弃海外疆土,他日诸国乘船东来,难道要让后人重蹈南宋的覆辙吗?”
“燕王殿下东征,不仅是为了惩戒倭寇,更是为了为大明抢占海疆,这是为后世子孙谋福祉!”
“杨大人说得好!”夏原吉掷地有声,“臣掌管户部,深知海外贸易之利。去年南洋诸国进贡的香料、象牙,转手便为朝廷创收千万两白银;美洲的高产作物,已在大明推广,足以缓解粮荒。天下争霸,争的是资源,是海权!谁掌控了海洋,谁就掌控了未来,只有赢了这场竞争,大明才能永保太平,不被他国欺负!”
他的话直击要害,不少官员纷纷点头。
两派观点激烈碰撞,殿内顿时陷入一片争论声中。
齐泰高声反驳夏原吉“重利轻义”,黄子澄则指责杨士奇“蛊惑人心”,而杨士奇身边又站出几位年轻官员,引述海外见闻佐证观点,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朱雄英端坐于御座旁,始终未发一言,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争执的群臣。
……
马天也沉默不语,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争执的群臣。
作为国舅,又是军中威望极高的将领,他的立场足以影响朝局走向,但他此刻更想看看,这位少年监国如何掌控这场朝堂风波。
他清楚地知道,方孝孺等人看似反对东征策略,实则是在为朱允炆张目;而杨士奇、夏原吉的据理力争,亦是对朱雄英监国的拥护。
这场争论的背后,是两位皇孙的较量。
“监国殿下,臣有话要说。”朱允炆抬头,“方大人所言,并非固守旧制,而是遵循儒家治国之道。《论语》有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我大明自陛下开国,便以仁德为根本,如今四海升平,当以文德教化蛮夷,而非以武力相逼。若一味征伐,即便得了土地,也失了民心,与暴君何异?”
“历代圣君,皆以‘万国来朝’为盛世之望,从未有以‘霸主’自居者。殿下身为监国,当以圣君为楷模,以德服人,方能让天下归心,而非沉迷于开疆拓土的虚名。”
朱雄英突然嗤笑一声,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落下:“朱允炆,你读的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百官皆惊,朱允炆更是脸色骤变。
“历代圣君?”朱雄英迈步走下御座台阶,“你口中的圣君,有几个真能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大明不是商周,更不是汉唐!如今的天下,是大争之世!西洋的船队已经出海,南洋的土邦正在相互兼并,若大明不做霸主,就会被人当成砧板上的肉!”
“我要的不是万国来朝的虚名,是大明的商船在任何一片海域都能安全航行。是大明的百姓走到海外,也能被人敬畏。是应天成为真正的天下中心,是大明成为无可争议的天下第一霸主。”
“你们口口声声说要复古,说要休养生息。可你们看看!船厂的工匠们日夜赶工,为的是让水师有坚船利炮;沿海的百姓捐粮捐钱,为的是让东征大军无后顾之忧;燕王殿下亲赴沙场,为的是大明的海疆安稳!”
“而你们呢?拿着朝廷的俸禄,却整日抱着几本破书空谈道德。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大明的官员在努力,百姓在进取,你们却想着后退,想着回到那些所谓的盛世,那是虚妄!”
“你岂能如此亵渎圣贤!”方孝孺气得浑身发抖,“历代圣君的理念,是华夏千年的根基,你怎能说抛就抛。”
“大明的根基是百姓的温饱,是军队的强盛,不是那些故纸堆里的道理!”朱雄英厉声驳斥,随即转向面色铁青的朱允炆,“你问我是不是比历代圣君强?我告诉你,我不需要做那些虚名在外的圣君。我要做的,是让大明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安稳日子过!是让那些埋头苦干的工匠、拼命硬干的将士,都能得到应有的荣耀!”
“朱允炆,你沉迷于儒家的虚幻理念,看不到天下的变局,看不到百姓的期盼。再这么下去,你就彻底废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奉天殿内针落可闻。
朱允炆的脸色从铁青变得惨白,身体微微晃动。
朱雄英盯着朱允炆,沉声道:“从皇子,到百姓,都是一派锐意进取的气象,朱允炆,你是皇孙,希望你担起你的担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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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朱元璋:雄英,马天他不姓朱
天灰蒙蒙一片,寒风刮过御道。
往来的宫女太监都缩着脖子,棉袍的领口裹得严严实实,行色匆匆。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大步走在御道上,面色凝重。
很快,到了文华殿前。
蒋瓛放缓脚步,朝着那个正抬手呵气暖手的太监总管王景弘走去。
“蒋大人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王景弘上前两步。
他太清楚锦衣卫的行事风格,蒋瓛这般孤身前来,绝非寻常公务。
蒋瓛往前凑了凑,气息都带着寒意:“王公公,我能见陛下吗?”
王景弘先是一惊,而后摇了摇头,无奈道:“蒋大人,不是杂家驳你的面子,实在是不能。陛下在坤宁宫,除了皇长孙殿下、国舅爷,还有允炆殿下那几位,任何人都进不去。”
“这怎么行?陛下半月前亲自交待我查的那桩事,如今有了结果,关乎重大,我必须立刻见陛下当面禀报!”蒋瓛急道。
王景弘一脸没办法的表情:“蒋大人,你的心情杂家懂。可陛下有旨,除了那几位,任何人求见都一概驳回。如今皇长孙监国,朝中大小事务都由他先处置,陛下也是信得过的。你先去见皇长孙?”
蒋瓛的脸色复杂。
他当然知道皇长孙朱雄英如今的分量,可陛下交代的这桩事,牵扯到国舅,若是贸然告知皇长孙,万一有差池,就出大事了。
可不见皇长孙,他又无法将消息递到陛下跟前,一时间竟陷入了两难。
王景弘见他神色变幻不定,开口道:“依咱家看,你还是先去见皇长孙。他虽年轻,可手段你也清楚,若是真到了必须陛下决断的地步,他自然会替你通传。你不报,万一真误了大事呢?”
蒋瓛沉默了片刻,终于咬了咬牙:“只能如此了。”
“那杂家这就进去禀报。”王景弘说着便要转身,却被蒋瓛猛地叫住。
“王公公留步。”蒋瓛低声一字一句地道,“今日我来见皇长孙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
王景弘心里一凛,连忙点头:“蒋大人放心,杂家明白。锦衣卫替陛下办的事,向来是烂在肚子里的,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绝不多嘴。”
他在宫里混了几十年,自然清楚这话的分量,锦衣卫经手的案子,多是株连九族的机密。
看着王景弘撩起衣袍匆匆走进文华殿,蒋瓛才缓缓松了口气,可眉头依旧面色凝重。
不过片刻功夫,王景弘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殿门口:“蒋大人,皇长孙殿下请你进去。”
蒋瓛深吸一口气,走进大殿。
……
朱英正坐在御座旁的案前批阅奏疏,一身明黄色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虽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眉宇间却已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蒋瓛不敢多看,进门便敛衽躬身:“参见皇长孙殿下。”
朱英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目光从奏疏上移开,落在蒋瓛身上:“起来说话。”
蒋瓛起身,垂首立在案前两步开外,眼角的余光瞥见案上堆积的奏疏,以及朱英指节上淡淡的墨痕。
话到了嘴边,他却又顿住了。
此事牵连甚广,即便面对的是监国的皇长孙,也需斟酌字句,更何况陛下的密令本就未曾提及要告知旁人。
朱英将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在眼里,放下朱笔:“蒋瓛,你在锦衣卫当差多年,向来是有一说一。今日冒着寒风急匆匆求见,必然是有要紧事,何必吞吞吐吐?”
蒋瓛心头一凛,知道不能再迟疑。
他抬眼迎上朱英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殿下,张定边抓住了。”
“哗啦!”
朱英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惊问:“当真?”
蒋瓛用力点头,无比肯定:“千真万确。锦衣卫一直在追查罗网踪迹,昨夜收到线报,在城东三里坡的一处荒宅将他擒获。那宅子是罗网的秘密据点,周围布下了三重暗哨,弟兄们潜伏到后半夜才动手,总算没让他跑了。”
朱英快步走到案前,急切追问:“人现在在哪?有没有走漏消息?”
“殿下放心。”蒋瓛连忙回道,“人已连夜押入诏狱最深处的天字号牢房,由我亲自挑选的百名锦衣卫高手看守,连牢头都换成了心腹。臣已下了死命令,谁敢走漏半个字,斩首。”
“很好!做得漂亮!”朱英满是赞许,“终于逮住张定边了,你连夜审讯了?他招了吗?”
“臣昨夜亲自审了三个时辰,可他嘴硬得很,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肯说。”蒋瓛顿了顿,“殿下,张定边毕竟是国舅爷的师傅,臣不敢贸然用刑。”
朱英缓缓点头:“先不要用刑,此人身份特殊,若是屈打成招反而坏了大事。除了他,没抓到其他人?”
“抓到了六个。”蒋瓛回道,“臣对他们用了刑,倒是撬开了几分嘴。据他们供认,罗网是张定边用他早年统领的鱼龙帮旧部组建的。但他们只知道听张定边号令,根本不清楚罗网背后真正的主事人是谁。所有与幕后之人的联络,都是张定边亲自负责,从不假手他人。”
朱英的眼神沉了下来:“继续审!从那六个护卫身上找突破口,他们跟着张定边这么久,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
“是。”蒋瓛躬身领命,却又犹豫了一下,抬头道,“殿下,追查罗网是陛下亲下的密令,如今有了这般进展,按规矩应当第一时间禀报陛下。”
朱英摆了摆手:“此事我亲自去禀报陛下,你无需操心,你只需集中精力审讯犯人。”
蒋瓛皱了皱眉,终是硬着头皮问道:“殿下,臣斗胆一问。若是此番追查下来,真的牵扯到国舅爷,该怎么办?”
这话让朱英猛地后退了一步,半晌才挥手道:“不可能!国舅爷对陛下忠心耿耿,对朝廷更是鞠躬尽瘁,怎么可能与罗网扯上关系?我是相信国舅的!”
蒋瓛见他如此态度,便知不宜再提,连忙躬身道:“臣遵命。”
朱英的情绪稍稍平复,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抬手挥了挥:“你先退下吧,务必看好张定边,不许出任何差错。我现在就去禀报陛下,有消息会立刻传召你。”
……
医院空间。
湖畔草坪上,朱元璋躺在藤椅上,身上盖着件素色绒毯,双眼微阖。
光幕微动,朱英的身影从中走出:“拜见皇爷爷。”
朱元璋懒洋洋睁开眼,抬手挥了挥,示意朱英起身:“今天这么早?文华殿的奏疏都批完了?”
朱英直起身,目光扫过湖畔四周。
往日里总能看见马皇后侍弄花草的身影,或是朱标捧着书卷散步的模样,今日却只有几株垂柳在微风中轻摇,显得格外安静。
“孙儿把紧急的奏疏先处置了,特意过来看看你。”他顿了顿问,“皇奶奶和父亲呢?怎么没在这儿?”
朱元璋的眼神暗了暗,轻叹一声:“你父亲这几日晨间总有些咳嗽,让他在病房里静养。你皇奶奶放心不下,一早出去炖药去了。”
朱英脸色骤变:“孙儿去看看父亲。”
“回来。”朱元璋沉声叫住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他服了药刚睡着,你这一去,扰他休息。”
朱英脚步一顿,依言走到石凳旁坐下:“父亲的身子向来底子弱,这不会有大碍吧?”
“老毛病了,倒是没什么大碍。你也别太担心,马天来看过了,开了药,说只是需要些时日调理。”朱元璋道。
朱英松了口气:“有舅公在,孙儿便放心了。”
朱元璋目光落在他脸上,似是看出了他眉宇间藏着的心事:“你这孩子,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特意早来,绝不止是来看咱和你父亲这么简单。说吧,出什么事了?”
朱英凑近,沉声道:“皇爷爷,张定边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