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群臣散去,武英殿里只剩下五个人。
朱元璋仍坐在龙椅上,方才的雷霆之威收敛了些,只剩眼底沉淀的深潭。
朱标站在一旁,面色温和如初,只是望着地上未清理的血迹时,眉头微蹙。
朱棣收了剑,目光落在朱英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马天心里还在回味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月光宴。
“英儿。”朱元璋开口,“刚刚那场面,怕吗?”
朱英离龙椅不过几步远,他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抬头,眼神清亮:“怕,又不怕。”
“这话说得矛盾。”朱棣挑眉。
朱英却没看他,目光直直对着朱元璋,神色异常认真:
“怕,是因为亲眼瞧见了,不管是谁,哪怕是陛下的侄子,犯了大明律,一样要受罚。我怕的不是别的,是大明律,是陛下的威严。只有心里存着这份怕,才能生出真正的敬畏,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又不怕。因为我没做过亏心事,没强占过百姓的田产,没草菅过人命。只要自身行得正,站得直,不管是锦衣卫的诏狱,还是方才那样的场面,都不怕。”
他说完,殿里静了片刻。
“说得好!”朱元璋放声大笑,这笑声里没了之前的寒意,倒有几分真心的畅快,“咱没白让你来看这场戏!”
朱标也笑了,朝朱英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赞许。
朱棣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马天在角落里听着,心里透亮。
原来今日这场宴,朱英才是另一个藏在暗处的主角。
若是朱英将来成不了皇孙,今日这血与泪的场面,便是给他刻下一道戒尺:哪怕有帝王庇护,也得守规矩、存敬畏,方能立身。
可若是他真是皇长孙,今日这堂课,便是帝王术的启蒙。
杀朱欢是震慑群臣,收铁券是巩固皇权。
马天暗自咋舌。
这洪武大帝,一步棋里藏着三步后手,连培养个孩子都算计得如此深远。
……
翌日,小酒馆。
马天进门,看到角落里的张定边正对着一碗老酒出神。
鬓角的白发更多了,竟比上回见着时又苍老了些。
“师傅。”马天在对面坐下,“你这气色怎么一天比一天差?”
张定边拿起酒杯抿了口,苦笑一声:“老喽,一身的伤都在跟我讨债。年轻时在战场上挨的刀,如今阴雨天能疼得半夜睡不着,加上这把年纪,可不是一天比一天糟?我看呐,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呸呸呸!”马天没好气,“少说这些丧气话!你要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抛开,安心养着,活过九十都没问题。”
张定边却摇着头叹气:“放下了啊,如今唯一的念想,就是把少主接回来。”
“明年开春高丽王会派使团来朝贡,到时候我想法子斡旋,看能不能把陈理从高丽接回来。”马天道。
张定边猛地抬头,眼珠都亮了:“当真?”
“我啥时候骗过你?”马天挑眉,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我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那个刺杀朱英的刺客,还没踪迹?”
张定边脸上的喜色淡了淡,露出歉意:“邪门了,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这刺客对我很重要。”马天面色认真,“抓不到他,就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想对朱英下手。”
张定边点了点头,一笑:“我听说朱英如今能自由出入皇宫了?陛下这是认下他了?”
“没认,还缺铁证。朱元璋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谨慎的很,没实打实的证据,绝不会松口。”马天摊手。
“那他还是想不起来?”张定边追问。
马天抬眼看向他:“你怎么知道他失忆了?”
“嗨,京城就这点大。”张定边道,“朱英的事,早就传遍京城了,大家都知道济安堂的小郎中,长的像病逝的皇长孙。”
马天皱起眉,无语道:“他还是想不起来。当初钟山皇陵到底发生了什么,能把一个人的记忆全抹去了?”
“你就这么笃定他是从皇陵出来的皇孙?”张定边问。
“我当然不确定!”马天有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当初要是你在山上亲眼瞧见就好了。”
张定边咂了咂嘴,欲言又止,可最后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这是啥意思?”马天心里顿时起了疑,“你不会还有事瞒着我吧?当初钟山的事,你是不是还有没说的?”
“没有!”张定边道,“我跟你说过了,我看到皇孙的尸体被烧了。”
马天拧了拧眉。
当时,钟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定边说皇长孙尸体被烧了。
而我却在钟山下的河里,见到了跟皇长孙长的一模一样的朱英。
当初他到底是怎么飘在河里的?
……
济安堂,后院。
朱英,杨士奇和夏原吉三人正在喝茶。
“昨日武英殿的月光宴,哪是什么赏月,分明是一场血祭。”朱英的声音压得很低,“朱欢自刎时,血溅在青砖上的声音,我现在闭上眼都能听见。陛下就坐在龙椅上,看着自己的侄子自刎,眼皮都没眨一下。”
杨士奇目光平静地看向朱英:“小郎中觉得,陛下此举是为了什么?”
“震慑啊。”朱英几乎是脱口而出,“朱欢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罪有应得。可陛下偏要在那么多勋贵面前逼他自戕,还说什么‘先杀朱家人’,不就是要让那些淮西老臣看看,就算是皇亲国戚,犯了法也一样要死吗?”
夏原吉在一旁点头附和:“可不是嘛,陛下这手杀鸡儆猴,确实够狠。”
杨士奇却缓缓摇头:“狠是真的狠,但狠的背后,藏着的却是帝王的仁。”
“仁?”夏原吉眼底满是错愕,“老杨这话怎么说?眼睁睁看着亲人去死,这叫仁?”
朱元璋在民间的传说里便是杀伐果断的铁血帝王,更何况这些年处置贪官污吏,动辄株连数百人,“仁”这个字,怎么看都与那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帝王沾不上边。
“陛下若真是嗜杀之人,何必让朱欢自戕?直接拖到午门腰斩,岂不是更能震慑群臣?”
“朱欢罪证确凿,按大明律当凌迟处死。可陛下最终给了他全尸,还说是‘保全朱家体面’,这难道不是仁?”
朱英听了,愣住了。
他想起昨夜朱欢瘫在地上哭喊时,朱元璋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再者!”杨士奇继续说道,“当年汉高祖刘邦屠戮功臣,落得个千古骂名,陛下熟读史书,怎会不知其中利害?”
“他让朱欢死在勋贵面前,是告诉那些人:我连亲侄子都能依法处置,你们手里的丹书铁券,难道能大过国法?可他又留了条路,主动交回铁券者,过往过错一笔勾销。这既是逼迫,也是保全。”
夏原吉在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陛下是想用最小的代价收回铁券,避免朝堂动荡。若是真动了刀兵,怕是要死一大片。”
朱英怔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那场鲜血淋漓的宴席背后,竟藏着这样的深意。
在他看来,朱元璋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透着杀意,可经杨士奇拆解开来,那杀意里竟真的带着着对江山百姓的考量。
这种狠到极致的仁,他真是头一回听说。
“这是仁吗?”朱英喃喃道。
“帝王的仁,从不是对着某一个人,而是对着天下万民。”杨士奇道,
“朱欢不死,定远的百姓如何能收回被强占的田地?凤阳那些被打断腿的告状者,又怎能瞑目?陛下让他死,是为了让更多人活。这便是帝王心术,看似冷酷无情,实则步步都在权衡利弊,在血与火里,护着江山的根基。”
朱英张了张嘴,感觉三观碎一地。
夏原吉见朱英神色怔忡,笑着打岔:“说这些倒不如说说你。陛下当着满朝勋贵的面说你‘跟亲孙子没两样’,还放话‘谁害你当诛’,这可不是口头说说,等于给你挂了块免死金牌啊!”
朱英刚平复的心绪又被搅起波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夏兄只看到了护身符,却没瞧见这护身符上带着毒。”杨士奇道,“这危机并存啊。”
朱英目光凝重:“机在何处?”
“在于陛下的公开认可。这意味着你能名正言顺地出入宫廷,甚至能借着陛下的势,查探当初皇陵的真相。东宫那些人再想动你,就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触怒陛下。”
“那危呢?”朱英追问。
“危在‘没两样’这三个字。”杨士奇加重了语气,“陛下没说你是皇孙,却给了你皇孙的待遇,这让东宫如何自处?吕妃和朱允炆本就视你为眼中钉,如今你得了陛下这句金口玉言,他们只会觉得你是来抢嫡位的,往后的手段只会更阴狠。”
“更可怕的是暗中的那帮人,他们恨你挡了路,更怕你将来真的认祖归宗。”
石桌上的茶水渐渐凉了,朱英大脑飞速运转。
“那我该怎么办?”他眼底没了之前的迷茫。
杨士奇微微一笑:“还是我上次说的三步,固基、蓄势、寻证。”
……
黄昏。
朱英站在门口,目送杨士奇与夏原吉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他正欲转身,看到另一边的巷口阴影里走出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马天,急匆匆的,嘴里还不住地嘟囔着什么。
而跟在他身后的,竟是个和尚。
朱英不由得愣在原地。
那和尚生得异常高大魁梧,一双眼睛幽深如潭,扫视过来时带着股久经风霜的锐利。
“英儿,快!”马天几步冲到门口,“肚子疼得厉害,我去后院茅厕,你给这位大师抓些药。”
说完,他便急匆匆往后院跑去。
朱英这才回过神,看向站在原地的和尚,忙拱手行礼:“大师里面请。”
他引着和尚来到大堂。
“不知大师需要什么药?”朱英问。
和尚自然时张定边,他目光扫过:“要些治外伤的药,三七、血竭各三钱,再要一小瓶金疮药,最好是你们这儿最管用的那种。”
朱英微微一顿。
这几味药都是活血化瘀、生肌止血的良药,寻常百姓只会买些便宜的草药捣碎了敷,很少有人能如此精准地报出剂量,更别说指定金疮药。
他抬眼看向和尚,对方正在打量他。
“好。”朱英压下心头的疑惑,转身去药柜前取药
他一边称药,一边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那和尚没再说话,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