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仲亨顿了顿,冷笑:“小郎君这话严重了,我兄弟俩不过是来抓药,和国舅爷说句玩笑话,哪敢威胁?”
朱英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嘴角微微含笑:
“是玩笑啊?前几日我在坤宁宫陪皇后娘娘说话,她还念叨吉安侯和岩安侯是淮西旧部,虽犯了错,陛下念及旧情才从轻发落。可若你们不知悔改,怕是下次再进诏狱,就没人替你们求情了。”
“说起来,我昨日还在御花园见着陛下。他老人家问我最近跟着刘先生读了什么书。对了,陛下还说,陆侯爷当年在鄱阳湖作战时,箭术是极好的,可惜如今心思不用在正途上。”
陆仲亨和唐胜宗的脸色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陛下何时会跟朱英提起他们这些戴罪之臣?还细说当年战事?
这是把他当皇长孙了?
还是这朱英,他本就是皇长孙?
朱英目光扫过他们,继续道:
“皇后娘娘留我用晚膳,还让御膳房做了我爱吃的桂花糕。她说国舅爷性子直,容易得罪人,让我多劝着些。可我瞧着,今日这事,倒是国舅爷被人堵着门欺负了。”
“马叔,要不我明日进宫,跟皇后娘娘提一句?”
马天始终倚在柜台上,脸上带着笑意。
陆仲亨和唐胜宗对视一眼,面色沉了下来。
这少年说的每一件事都平平无奇,可串联起来却像一把无形的刀。
能自由出入坤宁宫和御花园,能让帝后亲自关怀饮食功课,甚至能随口转述帝王对臣子的评价。
这哪里是普通小郎中?
尤其是那酷似皇长孙的脸,此刻在他们眼中成了最危险的信号。
陛下对朱雄英的疼爱朝野皆知,若这孩子真是陛下悄悄寻回的皇长孙,他们今日的所作所为,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们突然想起还有要事,药下次再来抓。”陆仲亨一笑。
唐胜宗也连忙点头,哪里还敢停留,两人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匆匆消失在济安堂门口。
朱英转过身,见马天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少年脸上的从容褪去些许:“马叔,我是不是说得太急了?”
……
马天缓步走到朱英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带着几分探究:“你刚是故意的?刚才那番话,句句都在往皇长孙的身份上引。”
朱英迎上他的目光,坦然点头:
“马叔,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偏爱是护身符,却护不了我一辈子。朱允炆的怨毒,吕氏的阴狠,还有今日这两位侯爷的敌意,都在告诉我们,躲是躲不过的。”
“既然注定要卷进来,与其被动等着别人来验明正身,不如主动让他们自己往那上面想。”
“说得对!既然躲不过这皇家漩涡,那就该趁着陛下和皇后还护着你,一点点把势造起来。让那些暗中盯着你的人先犯怵,让他们猜不透你的底细,这才是自保的法子。”马天朗声笑起来。
笑声渐歇,马天看着朱英那张尚带稚气却已显露出锋芒的脸,心里却忍不住泛起波澜。
方才朱英应对陆仲亨时,句句看似平淡,却精准地戳中了对方的软肋。
帝后的恩宠、与皇家的亲近、对朝堂旧事的熟稔,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足以让他们浮想联翩。
他暗暗心惊,这孩子的心机,怕是比东宫那位被吕氏精心教出来的朱允炆还要深。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挺好。
在这波云诡谲的京城里,一个来历不明、还顶着“皇长孙影子”身份的孩子,若是没有这份心机,恐怕以后难以存活。
纯洁?善良?
这些在权力倾轧面前,不过是任人宰割的枷锁。
未来的路,要面对的是虎视眈眈的藩王、城府深沉的朝臣,甚至是可能反目的宗亲,确实不需要一个只懂温良恭顺的纯洁少年。
只是……
马天的目光暗了暗。
他虽然穿越而来,可读过史书看过剧,见过太多在权欲里迷失的人。
朱英现在的算计是为了自保,可若有一天,这份算计变成了不择手段的野心,那他会不会彻底“黑化”?
“马叔?”朱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少年伸手指向后院,那里隐约能听见杨士奇和夏原吉讨论学问的声音。
“他们未来会是人才吗?”他问。
马天收回思绪,笃定点头:“是!不仅是人才,更是能撑得起大明江山的栋梁之才。这两人的学识、心性,将来成就未必在李善长之下。”
“那我就收服他们。”朱英的眼睛亮起来,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
这种自信不是孩童式的大话,而是基于对自身能力的清醒认知。
就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如说“我要去摘朵花”一样自然。
马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绪复杂。
有野心,有手段,还懂得未雨绸缪招揽人才,这才是能在皇家立足的样子。
“很好!独木难成林,要想在这京城站稳脚跟,甚至走得更远,光靠陛下和皇后的偏爱不够,光靠我这个国舅也不够,我们必须有自己的势力,有真正能为你所用的人。”他沉声道。
朱英重重颔首,小脸上写满了坚定。
……
一个时辰后,杨士奇和夏原吉并肩走出济安堂。
“小郎中真是个天才。”夏原吉满是感慨。
方才在石桌前,朱英只用三言两语就解开了他苦思数日的算题,甚至还延伸出三种不同的解法,其中一种连《九章算术》里都未曾记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中揣着的那张手稿,上面是朱英写就的解题思路,字迹虽稚嫩,笔锋却透着一股果决。
杨士奇深以为然地点头:“寻常九岁孩童,能背熟《论语》已算难得,可他不仅精通算学,对《史记》的批注更是见解独到。我方才提及汉初郡国并行之弊,他竟能随口举出三个后世鲜少留意的例证,这份学识,便是国子监里那些老生,怕是也难及一二。”
两人沿着僻静的巷陌缓步而行。
“说起来。”杨士奇忽然放缓脚步,压低声音道,“你在国子监听闻那些传言了吗?关于这位小郎中的。”
夏原吉心头一动,颔首道:“略有耳闻,那些勋贵子弟说这位小郎中,与早逝的皇长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还有一桩更离奇的说法,说皇长孙殿下下葬后,尸体当天就不见了。”杨士奇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贴着夏原吉的耳朵。
夏原吉停住脚步,倒吸一口凉气。
他望着杨士奇凝重的神色,又想起方才在济安堂,朱英谈及朱元璋和马皇后时的语气。
没有丝毫谄媚或畏惧,就像是在说自家长辈一般自然。
“他提起陛下时,说‘昨日御花园里,陛下教我辨认了新引进的西域葡萄’;说起皇后娘娘,便提‘坤宁宫的桂花糕比去年甜了些’,这些家常话从他口中说出,竟丝毫不见刻意,倒像是日日相处的寻常事。”
“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便是进一次宫也难如登天,他却能随意出入御花园和坤宁宫,还能让帝后与他闲话家常?”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猜测了。
“他莫不就是……”
那个“皇长孙”的头衔太过沉重,两人一时都不敢说出口。
杨士奇眼中惊喜闪过:“若真是如此,那我们所见,便不是寻常的少年奇才了。”
夏原吉深吸一口气,眼中先是闪过震惊,随即被浓浓的惊喜取代。
他寒窗苦读十余年,所求的不就是一个能施展抱负的机会吗?
“这是个机会。”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一个旁人难以想象的机会。”
“机会自然是机会。”杨士奇重重点头,“只是这条路必定崎岖。他身份未明,皇室有些人绝不会容他,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也未必会认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皇长孙’。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话虽如此,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激动。
自古成大事者,哪有不历经风险的?
辅佐一位尚未显露锋芒却潜力无穷的君主,从潜龙在渊到飞龙在天,这份功绩,可比依附于已成定局的势力要厚重得多,堪称真正的“从龙之功”。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与兴奋。
……
翌日,文华殿。
朱标和马天正在商议格物院的事。
如今,地方已经整理好了,就在国子监旁边。
接下来,就开始招生。
“地方肯定没国子监大,慢慢来。”朱标一笑。
“已经超出我的设想了。”马天笑道。
正聊着,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棣急匆匆进来,径直走到长案旁,一把抄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猛灌了几口。
“老四,这是干什么去了?急成这样。”朱标瞪眼。
朱棣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还不是凤阳那案子闹的!臣弟正盯着锦衣卫核实那些勋贵退田的名册,父皇就差人把我叫去,说是有新差事。”
“父皇又给你派了什么任务?莫非是勋贵退田的事有了变数?”朱标抬眼看向他。
“那倒不是。”朱棣摆了摆手,“我原本不是要派锦衣卫去凤阳,查那些勋贵是不是真把侵占的百姓田产退了吗?父皇说让我顺道去接个人过来。”
“哦?接谁?”朱标略感诧异。
朱棣摊手:“还能是谁,六九伯啊。”
朱标恍然,知道他说的是凤阳的朱六九。
至正四年,凤阳爆发旱灾与瘟疫,朱家颗粒无收。
爷爷奶奶,大伯等在半月内相继饿死。
父皇没钱葬亲人,就是六九伯主动腾出半间草屋停灵,还帮着寻了块好地。父皇常说,那份雪中送炭的情分,他会记一辈子。
“原来是六九伯,我们朱家大恩人啊。”朱标道。
“恩人?”朱棣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父皇登基第二年就派人送去了百两黄金、十匹绸缎,把六九伯家的草屋改成了瓦房,让他做个富家翁,这还不够报恩?还把他儿子朱欢直接补了定远县令的缺。”
朱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老四,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父皇召六九伯来京城,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恩情。”
“六九伯久居凤阳,那些勋贵在凤阳侵占百姓田产的勾当,他怕是看得比谁都清楚。让你接他来,既是念旧情,也是想听听他口中的实情,免得被地方官的奏折蒙了眼。”
“原来还有这一层!”朱棣恍然大悟。
一旁的马天一个白眼:
“你们爷仨啊,就属你们父皇心眼最多。做一件事,从来都带着三五个目的,既全了旧情,又查了案子,说不定还想借着朱六九的事,敲打敲打那些在凤阳仗势欺人的勋贵,真是个老狐狸!”
朱标被这话逗得笑出声:“舅舅慎言,父皇也是为了江山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