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未来,也不是没有机会,朱允炆做了四年皇帝,就被朱棣给推翻了。
但是,朱棣当皇帝,对长得像朱雄英的朱英,会更加不放心。
“山里日子苦是苦了点,总好过在这宫里,天天提心吊胆看别人脸色。”他一笑。
朱英用力点头:“嗯!到时候我种庄稼,马叔你就教我打猎,咱们攒了钱,还能给屋前屋后种满花。”
“好小子,想得还挺美。”马天朗声笑着。
……
两人出了午门。
宫门口的侍卫见是马天,纷纷垂首行礼,不敢多问。
踏出那道厚重的宫门,朱英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宫外自由的风带着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殿宇间的压抑,他的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马叔。”朱英边走边问,“若我真是皇长孙,未来的路,恐怕也不好走吧?”
马天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傻小子,皇家宗亲,金枝玉叶,还能有什么不好走的?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朱英却停下了脚步,小脸上褪去了稚气,神情变得异常认真。
“我近来跟着刘先生学史,从三皇五帝读到秦汉隋唐宋元,一千多年的故事翻下来,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争当皇帝。”
“为了那把龙椅,父子相残的有,兄弟阋墙的有,叔侄反目的更是数不清。史书上那些‘大义灭亲’的字眼背后,都是杀红了眼的血光,哪还有半分寻常人家的亲情可言?”
“我若是个普通百姓,或许还能寻个地方安稳度日。可我这么一个‘死而复生’的皇长孙,就算想躲,那些盯着皇位的眼睛,会放过我吗?”
马天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定定地看着朱英,心中暗暗心惊。
这孩子才多大年纪?竟能从故纸堆里看透这层血淋淋的真相。
他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陛下和皇后是真心疼你,可这宫里,不止有他们。”
“秦王、晋王、燕王,哪一个不是手握重兵的藩王?他们是陛下的亲儿子,你若是认祖归宗,重新入了宗室,对他们而言,就是凭空多出来的变数,甚至可能威胁到他们后人的路,他们绝不会轻易点头。”
“说句实在话,若是能当个不问政事的逍遥王爷,守着自己的封地安稳过一生,那是最好的结局。”
他望着眉头紧皱的朱英,话锋一转:“可看今日这架势,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朱允炆尚且如此,更别提那些城府深不可测的藩王了。”
朱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急切取代:“那我该怎么办?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马天皱眉,犹豫了许久,沉声道:“在这皇家,退让从来换不来安稳。要想活下去,而且是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只有一条路:争到那把椅子,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什么?”朱英面色剧变,连连后退几步。
马天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这条路,难如登天,九死一生。多少人机关算尽,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朱英望着马天眼中的郑重,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那马叔会陪我一起走吗?”
马天咧嘴一笑,摊开双手:“当然!前提是,你得先真是皇长孙。”
朱英缓缓点了点头。
他攥紧了拳头,心中无声地加了一句:
“那我必须得是皇长孙!”
……
方才马天那句“争到那把椅子”砸中了他。
他很清楚,眼下最大的依仗是朱元璋和马皇后的偏爱,可这份偏爱终究是镜花水月。
帝王的恩宠薄如蝉翼,皇后的仁慈也需看场合。
一旦这两位不在了,他这个“死而复生”的皇长孙,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必须在他们还能护着自己的时候,把皇长孙的身份坐实了。
怎么坐实?
最直接的便是恢复记忆。
记忆是无法伪造的证据。
或许是某个只有他和皇爷爷才知道的秘密,又或是东宫旧居里某件不起眼的摆设。
他闭上眼,试图从混沌的脑海里记起些什么。
可记忆像是被浓雾笼罩的深潭,任凭他怎么伸手,都摸不到底。
如果,以后都记不起来呢?一辈子都无法恢复记忆呢?
或许,我根本不是那个皇长孙呢?
想到这里,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挑。
就算记不起来又如何?这世上证明身份的法子,从来不止“回忆”一种。
他见过街头巷尾认亲的戏码,也听过刘先生讲过的断案典故,总有能让人心服口服的手段。
目光落在身旁大步而行的马天身上,朱英的思绪又沉了几分。
就算坐稳了皇长孙的位置,那把龙椅也不会凭空落到他手里。
秦王、晋王、燕王,哪一个不是在封地经营多年的猛虎?
还有那个朱允炆,在皇长孙薨逝后,实则早已占了“太子嫡子”的名分先机。
他一个来历不明的“前皇长孙”,要想从这些人眼皮底下抢过那把椅子,无异于徒手摘星。
可摘星又如何?
史书里的开国皇帝,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坐实了身份,就还有时间,可以一步一步来。
眼下能抓住的,只有马天这根线。
大明国舅爷!
我们已经胜似亲人,这份纯粹,在波谲云诡的皇家,比任何权力都珍贵。
再跟着刘先生把书读透,不仅要读史书里的兴衰更替,更要读透人心诡谲。
陛下常说“治世需文,乱世需武”,既要学会在朝堂上尔虞我诈,也要悄悄摸清军营里的刀光剑影。
而后,就是积累属于自己的力量。
“朱英,走快些,我们先去下集市。”马天打断了他的思绪。
夕阳落在他身上,小小的身躯里,一头有野心的幼兽悄然睁眼。
它蜷缩着爪子,耐心等待着獠牙长成的那一天。
……
济安堂。
两人回来,看到杨士奇和夏原吉已经在了。
杨士奇眼尖,率先迎上来,身后的夏原吉也连忙跟上。
两人见了马天,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参见国舅爷。”
马天抬了抬手:“来找朱英?”
“正是。”杨士奇笑着侧身,将夏原吉往前引了引,“这是我同窗夏原吉,前日与小郎中讨论算术,意犹未尽,硬是缠着要来再讨教。”
夏原吉局促地搓了搓手:“冒昧前来叨扰,还望国舅爷莫怪。”
“无妨无妨。”马天哈哈一笑,“你们读书人聊学问,后院清净,去那边说吧。”
朱英上前一步,对着两人温和颔首:“请随我来。”
三人来到后院,都轻车熟路。
没一会儿,围着石桌子坐下。
杨士奇刚铺开纸砚,朱英便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一串奇怪的符号。
那是夏原吉昨日苦思不得其解的算题,此刻被朱英拆解成几行简洁的算式,连带着注解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里用‘借位’更省功夫。”朱英的声音不大,指尖点在纸上,“你看,把百位的一拆成十个十,再往下。”
杨士奇凑近了些,眉头随着朱英的讲解渐渐舒展,时不时点头附和。
夏原吉则瞪圆了眼睛,偶尔插话提问,语气里满是恍然大悟的急切。
明明朱英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可杨士奇的倾听带着敬重,夏原吉的提问含着信服,倒像是两个学生在向先生请教。
马天倚在窗棂边,嘴角扬起。
这小子,打小就有股子让人信服的劲儿,莫说杨士奇和夏原吉,便是宫里那些见惯了场面的内侍,见了朱英也少不得多几分恭敬。
“这股子王者气度,好得很。”
……
忽地,门口脚步声传来。
马天转身,只见吉安侯陆仲亨和延安侯唐胜宗一前一后跨进门。
“国舅爷好啊。”陆仲亨扯了扯嘴角,声音冷冷,“本侯来你济安堂抓副活血的药。”
他手指重重敲在柜台。
马天嗤笑一声:“两位今天刚从诏狱出来?滋味如何?”
唐胜宗上前半步,目光如刀:“拜国舅所赐,这份情分,我们兄弟记下了。”
“哟,这是还揣着恨呢?”马天挑眉,面带讥笑。
陆仲亨与唐胜宗一左一右逼上来,马天丝毫不惧,气势陡然凌厉。
马天反而向前踏了半步:“怎么?刚出牢笼就想找死?”
“呵呵,让国舅爷看看我们的伤,好抓药。”陆仲亨冷道。
马天冷笑:“用不着,我看你们也活不了多久了。”
唐胜宗大笑:“那我们死的时候,一定捎带上国舅爷。”
……
朱英听到前堂的争执声,从后院进来,就见陆仲亨的手正重重拍在柜台上。
陆仲亨眼角余光瞥见来人,还是愣了下。
他和唐胜宗都知道朱英是济安堂的小郎中,跟已逝的皇长孙长得像。
见过不止一次了,可每次见到朱英那张脸,他们还是会心惊。
“放肆。”朱英冷喝一声。
他缓步走到马天身侧,冷冷地扫过陆仲亨和唐胜宗,明明是仰视的角度,却透着一股不小的威压:
“国舅爷是陛下亲封的太子少师,皇后娘娘的亲弟弟,你们刚从诏狱出来,就敢在此处对国舅语带威胁?你们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