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爱屋及乌,陛下不会在生死关头舍命护我,娘娘也不会平白无故掉眼泪。”
马天的心一紧,他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所以,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清香。
朱英看着马天,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深潭。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问道:
“马叔,我是不是……很像那个已经病逝的皇长孙?”
马天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等待着一个答案。
……
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进院里,打着旋儿落在脚边,马天却浑然未觉。
朱英那句问话像块巨石投进心湖,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抬眼看向少年,见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虽有忐忑,却透着一股非要弄个水落石出的执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罢了。”马天终于重重叹了口气,一字一顿道,“是!你和皇长孙朱雄英,长的几乎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朱英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却觉得这张脸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那些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团,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优待与关切,此刻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可这解释却让他心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马天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明显:“既然你都猜到了,有些事,确实不该再瞒着你。”
朱英脸上掠过一丝紧张,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眼底藏着一丝期待。
他隐隐觉得,接下来的话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你是我捡来的孩子吗?”马天道,“而且是在钟山下捡到的你,那天也是皇长孙下葬的日子,你当时飘在河面上,还穿着寿衣。”
朱英只觉得脑子炸开了:“那我……我就是他?”
他满脸惊骇。
死而复生?
这种只在话本里见过的情节,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马天眉头紧锁:“陛下、娘娘还有太子殿下,初见你时,都以为你是他,他们心里是信的。可皇室血脉不是儿戏,不能仅凭一张脸就定夺。更何况,死而复生这种事,别说旁人,连你自己,怕是也难全信吧?”
朱英垂下眼,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是啊,换作是我,也不会信。”
话虽如此,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却被这盆冷水浇得半明半灭。
“不止如此。”马天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后来锦衣卫密查,目前查到两条线索,一条指向陈友谅余党张定边,他们供认盗走了皇长孙尸体,并且焚烧了。”
“啊?”朱英惊愕抬头,“烧、烧了?那我……那我就不是他了?”
如果皇长孙的尸身已毁,那自己这身与他一模一样的皮囊,又算什么?
一场荒诞的巧合吗?
“也不能完全确定。”马天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条线索指向守陵卫指挥使李新,他监守自盗,可尸体不见了。”
朱英皱起眉头,小脸上满是困惑:“又是张定边,又是李新,还一会儿说烧了,一会儿说丢了。怎么这么复杂?”
马天点头,语气凝重:“皇家血脉,半点都不能含糊。认回一个‘死而复生’的皇长孙,若是传出去,轻则闹笑话,重则引来天下非议。所以他们宁愿暂时瞒着,一边对你好,一边拼命追查,就是想等一个确凿无疑的结果。”
朱英沉默了,缓缓低下头。
……
马天看着朱英低垂的头顶,不知道少年在想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带着几分试探问:“你希望自己是皇长孙吗?”
朱英抬起头,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
双清澈的眸子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有惊讶、迷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明明灭灭。
他张了张嘴,似乎在斟酌词句,半晌才道:“若是,也挺好。”
“哦?”马天挑了挑眉。
“若是的话,我可就是皇家人了啊。”朱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坦诚,“若不是,也没什么。济安堂的日子挺好的,每天煎药、看诊,跟着刘先生读书,我已经很满足了。”
马天倒是真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这孩子会追问更多关于皇室的细节,或是流露出对荣华富贵的向往,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番话。
他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小小年纪,倒是想的开。”
“不是想得开。”朱英眼神变得格外认真,“是我知道什么才是最要紧的。皇长孙的身份再金贵,能比得上马叔你每天早上给我煮的粥吗?能比得上你教我辨认草药时,用树枝在地上画的图谱吗?”
“是你把我从河里捞上来,治好我的。比起是不是皇长孙,能跟你在一起,才是老天爷给我最好的日子。”
马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抬手揉了揉朱英的头发:“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不管你是不是皇长孙,从我把你从钟山脚下抱回来那天起,你我之间的命运,就绑在一起了。”
朱英被他说得笑起来:“那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该煎药煎药,该读书读书,平常心待之。”
“这就对了。”马天点点头。
刚想再说些什么,笑意瞬间从脸上敛去。
他凑近朱英,声音严肃:“但是有件事,你必须记牢。”
朱英见他神色凝重,也跟着收起笑容,屏住了呼吸。
“以后千万注意安全。”马天担忧道,“上次狩猎时的冷箭,不是冲着陛下去的,是冲着你来的。”
朱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有些发麻。
“就因为我长得像皇长孙?”他苦笑一声,“就因为这个连真假都没定论的身份?”
“应该是了。”马天眸光森寒,“有人不想让你活着,更不想让你认祖归宗。”
“会是谁?”朱英追问。
马天摇了摇头,眉头拧起:“这就复杂了,应该不是张定边他们。我怀疑是李新背后的人,可李新背后是谁?是淮西勋贵,还是宫里的人?”
“甚至可能是某些意想不到的人。皇长孙的位置太特殊了,你活着,就是块挡路石。”
朱英看着他阴沉的侧脸,用力点头:“马叔,我以后不会乱跑了。”
马天笑着点了点头。
可他心里却没这么轻松。方才那句“哪儿都不去”,说得多容易啊。
可这京城就像个巨大的棋盘,朱英这颗疑似“皇长孙”的棋子,从被他捡回来那天起,就已经落在了棋盘中。
上次狩猎,显然是要置朱英于死地。
那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皇家血脉从来都是染血的,认祖归宗的路,谈何容易?
将来要面对的风浪会何等汹涌?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会像盯着肥肉的狼,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
马天看着朱英,他想说,以后的路,怕是比你想象的要难上千倍万倍;想说,从今天起,连喝口水都得先试试冷热,走一步路都得看看脚下有没有陷阱。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有些危险,还是让这孩子晚些知道吧。
至少现在,让他还能守着这济安堂的方寸天地,做个安稳的小郎中。
马天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温和的笑容:“好了,别想这些糟心事了。刘先生快来了吧,准备去读书吧。”
朱英应了声,转身走向暖阁。
马天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是化不开的凝重。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
ps:合一章,最近均订掉成翔了。
第157章 朱标:孤今日,血染奉天殿
奉天殿,早朝。
朝参的流程一如往日,户部下奏了江南漕运的粮草清单,兵部禀明了北平边防的布防,都察院递上几本弹劾地方小吏的折子。
朱标端坐于御座左侧的监国之位,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众人,偶尔颔首,声音清越地批复几句,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臣,费聚,有本启奏!”
他出列,身后还跟着南雄侯赵庸。
殿内霎时静了下来,百官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两位淮西勋贵。
谁都清楚,这几日京城最沸沸扬扬的事,便是吉安侯与岩安侯被锦衣卫拿办。
他们都是淮西人,此刻出列,用意不言而喻。
费聚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启禀太子殿下,吉安侯陆仲亨、岩安侯唐胜宗虽有过错,然念其开国之功,恳请殿下从轻发落!”
“当年,臣与陆侯爷同守徐州,面对张士诚十万大军,他身中三箭仍死守城门,那身甲胄上的血,染红了半面城墙!唐侯爷随陛下攻婺州时,率二十死士夜袭敌营,刀劈敌将首级悬于城门,方才有我大明今日的疆土啊!”
“他们是有错,可错在贪墨田产,并非通敌叛国!臣恳请殿下开恩,令其退还凤阳民田,罚俸三年,仍可派往北平戍边,北元残部仍在草原窥伺,正是用人之际,何苦要折损这等能征善战之将?”
话音刚落,赵庸立刻接口:
“费侯爷所言极是!陆、唐二位侯爷虽一时糊涂,然多年来镇守一方,未尝有失。如今北元骑兵常在长城外游弋,正需老将压阵。不如让他们戴罪立功,将功折罪,也算全了君臣一场情分!”
殿内顿时起了些微骚动。
几位身着蟒袍的勋贵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里藏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站在文官队列首端的李善长捋着胡须,眼皮半垂,似乎对眼前的争执充耳不闻。
朱标始终沉默着,目光掠过阶下这两张饱经风霜的脸。
费聚鬓角的白发、赵庸脸颊上那道战疤,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开国岁月的惨烈。
可他掌心还残留着那日捧荆棘时的刺痛,凤阳百姓血状上的指印,比这些军功章更灼人。
就在这时,又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臣傅友德,亦有一言。”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位身材魁梧的武将缓步出列。
他年前,才班师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