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身体颤抖了下。
他看着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想起方才暖阁里外祖父说的“舅公是酷吏”,可此刻父亲的眼神却像要把他吞下去。
恐惧之下,他“噗通”跪在雪地里:“儿臣知错了……儿臣不该议论舅公……”
太子妃吕氏见状,连忙上前想扶儿子,却被朱标冰冷的目光逼退。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
朱标从未在吕方面前如此不留情面,方才朱允炆的话明明说到了她心坎上,怎料竟引来雷霆之怒?
“回去!”朱标指着暖阁,“把《谏太宗十思疏》抄写十遍!抄不完,不许用晚膳!”
朱允炆不敢辩驳,噙着眼泪爬起来,一步三回头地望向吕氏。
吕氏咬着唇,终究只是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走。
待孩子踉踉跄跄进了暖阁,吕本才缓缓上前,撩袍跪下:“殿下息怒,是老臣教外孙无方,惹殿下动气了。”
朱标看着岳父佝偻的背影,怒意稍减,却只觉得心头堵得发慌。
他摆摆手,声音疲惫:“岳丈,你去看着他抄书吧。莫让他耍小聪明,也莫让他冻着了。”
吕本躬身应诺,起身时目光与吕氏相视。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朱标今日的怒火,显然超出了寻常的教子范畴。
暖阁内,朱允炆趴在案上,握着毛笔的小手还在发抖。
吕本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小殿下莫怕,你父亲只是一时动气。”
孩子抬起泪眼,委屈道:“外公,父亲为什么帮舅公?舅公明明是酷吏。”
吕本笑了,用袖口替他擦去眼泪,声音压得更低:“因为你父亲现在还需要他。但总有一天,等你坐上那个位置,就再也不需要‘酷吏’了。”
……
出了东宫,马天与朱棣并肩走在御道上。
朱棣看着身旁舅舅紧抿的嘴角,低笑一声:“舅舅,方才在东宫,你何苦把大哥逼得那般动气?”
马天侧过脸,眼神却比风雪更冷:“逼他?我看他是被宋濂那些老儒灌了迷魂汤,满脑子‘仁德’,连刀刃架在脖子上都不知道躲!吕昶通敌铁证如山,他偏要拿‘孝悌’说事。真是读圣贤书读傻了!”
“大哥不是迂腐。”朱棣放缓脚步,“他只是……狠不下心。”
他望着远处奉天殿的飞檐,眉头紧皱:“当年江南士绅瞒报田亩,是吕昶牵头清查;如今士大夫和江南地主们同气连枝,吕昶就是他们的代表。父皇杀他,明着是肃清朝纲,实则是替大哥拔除心腹之患。可大哥总念着旧情,看不清这层。”
马天猛地驻足:“你倒是看得明白!”
他盯着朱棣棱角分明的侧脸,发现这外甥与朱元璋越来越像,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
“你父皇连胡惟庸三族都敢杀,难道真是为了‘通敌’?不过是借题发挥,把那些尾大不掉的勋贵清一清罢了。吕昶这事,说白了就是一箭双雕,一是震慑士大夫和江南地主老财们!二是,谁再跟后宫、跟北元勾勾搭搭,这就是下场!”
“舅舅说得是。”朱棣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且不说翁妃私通的证据,单是吕昶绕过尚宫局私批符节,就足以治他‘窥伺宫禁’之罪。父皇要的不是吕昶的人头,是让满朝文武看看:勾连后宫的下场。至于大哥……他总以为靠‘仁德’能收服人心,却忘了在这朝堂里,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马天沉默片刻,大笑:“你倒是比你大哥通透。”
朱棣看着马天,语气意味深长:“舅舅,父皇这些年,看似狠辣,实则都是为了朱家的江山。可我大哥学不会这‘雷霆手段’。”
马天若有所思。
……
他看着朱棣在风雪中愈发坚毅的侧脸。
作为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个看似恭顺的藩王,未来将以雷霆之势踏碎侄儿的江山,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
而与之相对的,是那个此刻还在东宫为臣子求情的朱标。
若历史没有偏转,这位仁厚的太子本该成为大明的第二位皇帝。
“若朱标真能登基?”马天在心底默默推演。
以他对朱标的了解,这位深受儒家浸染的储君,必然会大刀阔斧地废除朱元璋时期的严刑峻法。
他或许会效仿宋仁宗,广开言路,赦免因言获罪的官员;会推行轻徭薄赋,让百姓从洪武年间的高压中喘口气。
可“仁政”从来都是双刃剑。
朱标骨子里的守成思想,注定他不会像朱棣那样五征漠北、七下西洋。
马天甚至能想象,朱标会延续朱元璋定下的“海禁”国策,将大明锁在四方城墙之内,错失与世界交融的良机。
那些在历史中本应被郑和船队扬起的风帆,或许永远都不会划破南洋的迷雾。
反观朱棣,他的铁蹄将踏破大漠,把“天子守国门”的誓言刻进历史。
他主持编纂《永乐大典》,让文化的星火在战火后重燃;他迁都北京,奠定明清两代的版图格局。
后世称他缔造了“永乐盛世”,万国来朝的盛况,的确是朱标治下难以企及的辉煌。
可马天也清楚,朱棣留下的隐患同样致命。
他以“靖难”夺位,开了藩王叛乱的先例,而他那些“奇葩”后代,从炼丹修道的嘉靖帝,到木匠皇帝朱由校,将祖辈积攒的家底折腾得千疮百孔。
“舅舅在想什么?”朱棣的声音打断了马天的思绪。
马天转头望去,见朱棣眼神中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这一瞬间,马天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或许早已在心底完成了无数次这样的权衡。
朱棣能看清吕昶案背后的权谋,能理解朱元璋的狠辣,自然也明白“仁”与“威”的平衡之道。
他要的不只是一个安稳的江山,更是一个能让后世仰望的盛世。
哪怕要用鲜血与杀戮铺路。
“在想你父皇的‘雷霆手段’。”马天收回目光,“你说大哥学不会,可就算学会了,又能如何?太过仁慈,镇不住朝堂;太过狠辣,又失了民心。做皇帝,难啊。”
朱棣轻笑一声:“舅舅这话说得有趣。若要我说,仁与威本就不该割裂。汉武帝罢黜百家、征伐匈奴,看似残暴,却奠定了汉家四百年根基;唐太宗杀兄逼父,手段也谈不上光明,可‘贞观之治’至今为人称道。关键不在用什么手段,而在是否能让天下归心。”
马天心中一震。
这番话从朱棣口中说出,让他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朱标与朱棣,一个如春水般温润,一个似烈火般暴烈,他们的命运早已在帝王家的权谋中纠缠不清。
而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无论谁登上皇位,大明的车轮都将碾碎无数人的悲欢,滚滚向前。
第117章 幕后执子之人,恐怖阴影:朱元璋
秦王府。
西侧的听松阁,朱樉和朱棡正在对饮。
“老四又接了差事?”朱樉的声音带着醉意,“父皇让他执掌锦衣卫,查案子?”
朱棡扯了扯嘴角:“何止是执掌锦衣卫,肯定还接了秘密差事。二哥你说,同样是皇子,凭什么他朱棣深得重用?前年征讨乃儿不花,父皇让他做副将,如今又领锦衣卫,下回怕是要让他挂帅北伐了。”
朱樉默不作声地将一碟酱牛肉推到朱棡面前。
他这个三弟,向来是烈火性子,尤其见不得老四受宠。
想起那年宫宴上,父皇当着满朝文武夸朱棣“有咱当年之风”,朱棡半途退了宴。
“你也别上火。”朱樉夹起一片牛肉,慢慢咀嚼着,“老四就藩前就执掌过锦衣卫,熟悉嘛。”
“熟悉?”朱棡猛地一拍桌子,“我当年在太原,把晋地防务理得井井有条,父皇怎么不说我‘熟悉’?洪武十三年那次北伐,我率骑兵出雁门关,论军功,哪点输给老四?”
他越说越激动,索性扯开领口,“如今倒好,他成了‘塞北猛虎’,我这‘晋地之狼’却只能在这里喝闷酒!”
朱樉放下筷子,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擦着衣襟上的油渍。
他面色平淡,哪像个戍边的亲王。
“老三,你我心里都清楚,父皇看重的从来不是军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四年轻时就跟着徐达打仗,那份狠劲、那份算计,咱们学不来。”
“算计?”朱棡嗤笑一声,“二哥你总说这话!当年大哥被立为太子,你说‘长幼有序’;如今老四得势,你又说‘时运不济’。可我就不信了。论出身,我与老四同为嫡出;论才干,我治晋数年,军功哪里差了?论忠心,我哪次不是父皇一声令下,即刻披甲上阵?”
他猛地抓住朱樉的手腕,酒气喷在对方脸上,“你说,我到底差在哪儿?!”
朱樉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挣开。
他看着三弟通红的眼眶,想起十年前,他们兄弟几个在这宫城里玩“擒王”游戏,朱棡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哪怕摔得鼻青脸肿,也要抢过“皇帝”的木剑。
可如今,那把木剑早已换成了真刀真枪,而“皇帝”的位置,却隔着万水千山。
“你不差。”朱樉轻轻抽回手,给自己满上酒,“只是父皇心里那杆秤,称的从来不是‘差不差’,是‘需不需要’。老四在北疆,能替父皇镇住蒙古人;你在太原,能替父皇盯着山西士绅;我在西安。不过是替父皇守着关中门户,当个安分守己的‘看门人’罢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
朱棡怔怔地看着朱樉,发现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二哥,眼底藏着比风雪更冷的清醒。
“二哥!”朱棡的声音沙哑,“大哥要当了皇帝,会待见咱们吗?”
朱樉望着杯中摇曳的烛影,许久才缓缓开口:“大哥仁厚,自然会待见。可这朝堂……”
他顿了顿,只是将酒坛推到朱棡面前,“天寒,再喝几杯吧。有些事,想多了伤神。”
……
秦王府后院,暖房。
三株绿萼梅在陶盆里开得正盛,嫩白花瓣上凝着水珠。
秦王妃站在窗前,正望着呼啸的风雪。
“公主,钟山传来确定消息。”侍女阿兰垂手立在三步开外,“李新,死了。”
秦王妃眼中惊恐闪过:“怎么可能?谁杀了他?”
阿兰躬身禀报:“守陵卫在松林追张定边残部,李新中了黑羽箭,钉在松树上。燕王殿下带锦衣卫赶到时,刺客已没了踪影。”
“黑羽箭?”秦王妃重复着这三个字。
阿兰面色凝重,继续道:“箭头穿透心口,是正面突袭。李大人死前喊了‘小心暗箭’,可周遭十丈内没有任何足迹。”
秦王妃秀眉皱起。
之前见李新,说被人三招之内将他打下山崖。
如今想来,李新话里藏着多少未竟之言?
“燕王怎么说?”她冷声问。
“燕王扣下了所有守陵卫。”阿兰凑近半步,“还许诺将他们编入锦衣卫。但属下探到,燕王府的暗桩今早就在查李新的家眷,连他在通州的外室都被带去了诏狱。”
秦王妃眼中惊疑浮动:“刺客不是我们的人,那会是哪方势力?”
“公主,李新死了,对我们来说,是好事。”阿兰道,“他把所有秘密也带走了。”
秦王妃摇了摇头,眼中担忧更甚:“杀死李新的势力,更让我害怕。”
暖房里,水汽裹着梅香弥漫。
秦王妃神色凝重:
“皇长孙尸身被盗,京城里就冒出个一模一样的朱英,偏偏是马天在钟山下救的他,而马天又恰好是皇后的亲弟弟。”
“皇后痘症,本必死无疑,可这个神医弟弟出现,竟然救活了她。”
“翁妃暴露,被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