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渐渐安静下来,烛火跳动了两下,柔和的灯光洒在母女俩身上,满是温情。
这时,殿门口脚步轻响,长乐缓步走了进来。
她已换下外出的衣裙,穿了一身素色家常软裙,青丝抽去玉簪,松松垂落在肩后,少了几分端庄拘谨,多了几分温婉柔美。
她轻轻走到榻边,先看了看睡熟的兕子,确认妹妹睡得安稳,才压低声音,看向李世民与长孙皇后:“阿耶,阿娘,女儿今晚,想跟你们说说王郎君。”
李世民闻言,坐正了身子,神色多了几分认真。
“今日女儿带着兕子去农庄,见到了王郎君新养的猫狗,都是刚满月的小崽子,温顺又可爱。”
长乐开口,说起王知还时,眼底不自觉泛起柔光,耳根悄悄泛起淡粉,语气也柔了几分,“他说,自己一个人住着冷清,养些小东西,院子里便有了烟火气。”
长孙皇后轻声应着,眼底多了几分了然:“他一个孤身男子,独自在城外农庄度日,倒也着实孤单。”
长乐垂了垂眸,掩去眼底的羞涩,接着缓缓说道,将王知还在院中说的那番万物有灵、格物致知的话,一字一句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从猫狗天生的灵性,说到蚯蚓钻土、稻子缺水卷叶的天性,再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的道理,还有他把格物致知从书斋搬到田间,以小见大贯通修齐治平的言论,细细道来。
说到最后,她轻声重复王知还的话:“他说,万事都要先把最小的一步摸透,再慢慢往上走,连格物都做不到,就空谈治国平天下,不过是没学会走路就想骑马,终究是虚妄。”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息。
李世民靠在榻背上,手指慢慢转动着茶杯,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陷入沉思。
格物致知、修齐治平,这些儒家大道他从小听到大,可从来没有人,能像王知还这样,把高深的道理揉进种地、养宠、过日子的小事里,不空谈、不迂腐,全是知行合一的实在话。
他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了两步,语气沉了几分,满是赞赏:“此人大才,是可大用的大才!”
上一回他只是欣赏王知还的医术与农事才能,今日听了长乐这番话,才真正看清此人的格局与眼界。
他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而是能把圣贤道理落到实处的实干之才,这样的人,窝在城外种地,实在是太可惜了。
“朕想召他入朝,委以重任,绝不能埋没了这般人才。”李世民语气坚定,已然动了惜才之心。
第27章 长孙皇后的劝阻
长孙皇后缓缓坐起身,轻轻给兕子掖了掖被角,看着丈夫眼中灼灼的光亮,温声开口:“陛下,臣妾以为,此事不急。”
李世民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
“陛下试想,王郎君有这般才能,又是世家旁支,若真一心求取功名,早就主动谋求仕途,何必隐居在农庄,安心种地过日子?”
长孙皇后声音温缓,字字恳切,“他选的是闲云野鹤、踏实自在的生活,种几亩地,养几只猫狗,日子过得安稳从容,他所求的,从不是朝堂功名,而是身心自在。”
“若是陛下贸然表露身份,下旨召他入朝,他若是不应,便是抗旨;若是应了,却是委屈了自己的心意,反倒让双方为难。”
长孙皇后顿了顿,看向身旁温婉羞涩的长乐,眼底多了几分了然,“眼下这般光景最好,他不知陛下身份,说的都是真心话;陛下也能借着串门闲聊,看清他的真正志向。”
“若他真有入朝之心,自然会流露出来,到那时陛下再顺水推舟,方能君臣相得。
如今,不如顺其自然,不逼他,不勉强,让他安心过自己的日子。”
李世民站在殿中,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朕急了,只想着惜才,却忽略了他的心性。”
他重新坐回榻上,语气放缓:“那就依你所言,不逼他,就让他安心在农庄种稻、调理你的身体。
比起让他入朝为官,能时常听到这般掏心窝的实在话,对朕而言,更为难得。”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陛下圣明。”
长乐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父母的对话,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起,心底既松了口气,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情愫。
她私心想着,若是王知还能一直留在这安静的农庄,保持这份自在通透,倒也是好事,至少往后,她还能借着看望兕子的由头,时常来这里,见一见那个让她心生暖意、羞涩不已的人。
烛火又跳了跳,殿内重归安静,只有兕子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起。
贞观九年春日的夜晚,皇宫立政殿内,大唐的帝王与皇后,轻声商议着一位农庄主的去留;
而远在城外的农庄小院,王知还正靠在枣树下,伸手撸着脚边蹭他的小猫小狗,仰头看着满院清浅月光,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满是人间烟火的安稳与惬意。
…………
贞观九年四月,暖风渐醺,暑气已悄悄漫了上来。
王知还蹲在灶房里,手执烧火棍,轻轻拨弄着灶膛里的余火。
零星火星溅落,旋即黯淡下去,锅里的清水咕嘟咕嘟翻着气泡,蒸腾的白汽袅袅升起,糊了半面土墙,晕开一片温润的水汽。
他望着跳动的火光,心头盘算起一桩心事。
酿酒的念头,早已在心底蛰伏许久。他素来爱酒却从不过量,向来懂得浅尝辄止、饮酒有度。
上辈子外祖父在世时,最是偏爱自家酿的黄酒,每至腊月,便淘米蒸饭,拌曲入坛,一坛坛封好藏进地窖,像封存起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他幼时总蹲在一旁瞧着,耳濡目染,不仅记熟了每一道酿酒工序,更跟着外祖父品出了好酒的门道,只是向来自持,从不贪杯。
只是一直缺个由头,未曾动手自酿。
前几日程家兄弟路过农庄,进门讨水喝时,他忽然便起了酿酒的心思。
这大唐并非无酒,长安城内酒楼林立,东市胡姬酒肆宾客盈门,就连乡间佃户逢年过节,也会沽上几两浊酒解馋。
可无论何种酒,都寡淡如水,甚至带着一股酸馊浊气,全然无半点佳酿该有的醇厚醇香,即便是小酌,也少了几分滋味。
若是能酿出醇厚佳酿,不求以此谋利,自饮小酌、浅尝助兴,或是招待挚友,逢年过节赠予邻里,便是再好不过的日子。
只是他这农庄初成,一应器物匮乏,别说酿酒的专用器具,就连眼前这锅灶,都是他亲手垒砌。想要酿酒,只得从头置办。
他花了两日功夫,在后院西北角清出一块空地,除草捡石,翻松泥土。
酿酒的地窖无需过大,三尺见方便可,挖至胸口深浅,底层铺好细沙,上方覆以厚实木板,便是绝佳的存酒之处。
灶房的锅灶尚可将就使用,可蒸屉需得重做,杉木材质最为合适,蒸粮不沾锅底,受热也均匀匀称。
还需几口敞口薄壁的大陶缸,用于粮食发酵,得在水边阴凉处搭个简易棚子安放。
诸事繁杂,单凭他一人之力,虽能做成,却耗时耗力,单是挖地窖,便要耗费三日光景。
正暗自犯愁时,院门外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听声响,是两匹骏马。
“王兄!王兄可在家中?”
熟悉的嗓音传来,是程处默,身旁还跟着程处亮。
王知还净了手上尘土,迈步出门开门。
程家兄弟二人翻身下马,手中各拎着布包,马背还驮着不少物件。
程处默动作爽利,将缰绳系在拴马石上,朗声笑道:“今日可不是来讨水喝,特意带了好酒,来找王兄一同品鉴。”
他拍了拍马背上的酒囊,笑意爽朗:“从家父那里寻来的新贡清酒,独饮无趣,知晓王兄懂酒,特来与你共饮小酌。”
一旁的程处亮耸动鼻尖,已然嗅到阵阵香气,满眼惊喜:“王哥,你灶房里可是炖了佳肴?这香味也太诱人了!”
“不过是豆酱卤猪脚,小火慢煨了近一个时辰。”
王知还侧身让开院门,“二位快请进,灶上还炖着红烧肉,刚蒸好鸡蛋羹,正好配你们带来的酒,凑一桌热热闹闹,小饮几杯。”
程处亮闻言,眼中一亮,随即又有些迟疑:“猪脚?猪肉?”
“正是。”王知还颔首。
“不瞒王兄,家中厨子常说,猪肉腥臊难耐,口感粗劣,向来难登大雅之席。”程处亮挠了挠头,语气满是疑惑。
王知还淡淡一笑,并未多言:“无妨,先尝过再做定论。”
第28章 红烧肉
三人走进院子,枣树下有几只猫狗蜷着,睡得正沉。
阿黄四脚朝天摊开在地上酣睡,小黑把自己团成一小团缩着,两只狸花猫互相依偎着叠在一起,晒着温暖的太阳,模样慵懒又可爱。
程处亮看得心里喜欢,快步走过去蹲下,想伸手摸一把阿黄。
阿黄只是懒懒地掀开一只眼皮,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睛睡死过去,弄得程处亮手停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颇为尴尬。
程处默没心思逗弄猫狗,走到鸡圈边看了片刻,开口道:“院里这群鸡换了新毛,毛色比之前鲜亮不少。”
“连着喂了两个月蚯蚓,天天吃蛋白质,营养跟上了,长得自然好。”
王知还笑着回答。穿越过来半年,有些现代说话的习惯,终究是改不掉。
他转身走进灶房,端出两碟凉拌小菜,蒜泥黄瓜、麻酱茄子,都是院里现摘的时令青菜,清爽解腻。
“二位先坐,红烧肉马上就好。”
灶上的五花肉已经炖了许久。先焯水撇干净血沫,晾干后下锅煎到四面焦黄,再加黄酒、酱料和清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一直炖到肉质酥烂。
临出锅前撒上少许蔗糖,糖汁化开裹住肉皮,凝结成一层透亮的焦糖色。
王知还端着砂锅走出灶房,掀开锅盖。
砂锅里的红烧肉颤颤巍巍,软糯得几乎夹不住,咸香、焦糖的甜混着浓郁的肉香,瞬间飘满整个院子,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程处默正端着茶慢慢喝着,闻到这香气,手里茶杯一顿,眼神里满是讶异,低声自语道:“这……真的是寻常猪肉?”
程处亮早已按捺不住,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就往嘴里送。
肥肉入口即化,油脂的香气温润,紧接着是焦糖的清甜,最后酱香在舌尖慢慢散开,余味绵长。
他愣了一下,立马又夹起第二块,一拍石桌满脸懊悔:“我以前吃的哪叫猪肉?简直是没法下咽的糟糠!今天才知道,猪肉能做得这般好吃!”
程处默也夹了一块,先凑近闻了闻香气,看着肉块油亮剔透,才慢慢送入口中。
只嚼了两下,他便看向王知还,语气认真道:“王兄凭这手厨艺,去长安开家酒楼,肯定天天客满,能横扫一街。”
不等王知还开口,程处亮立刻附和道:“二哥说得对!你要是开店,我天天去捧场!还会带着我们一帮兄弟去。”
王知还提起茶壶给二人添上茶水,放下壶缓缓开口:“处默兄,你是否还记得贞观元年朝廷的劝农诏书吗?”
程处默夹菜的动作一顿。
“当今陛下以农为本,连年鼓励农耕,耕牛要登记入官府的册子,私自杀牛要受杖刑。”
“猪羊虽然能私人饲养,可如今天下刚平定没几年,粮食本就紧缺。朝廷连酒坊消耗粮食都要严加管控,我若真去开酒楼——”
王知还端起茶碗,轻轻拨了拨水面的茶叶,“每日的肉从哪里来?粮食从哪里采购?光是采购的渠道,就要牵扯无数关节。”
程处默沉默了。
他身为程咬金的儿子,比旁人更清楚贞观初年的实际情况。
看着像是盛世初显,实际上百废待兴,朝廷对粮食、对耗用粮食管控极严。
酿酒有禁令,用粮有限额,商人看似能赚钱,但正经经营处处受限制。
说白了,眼下朝廷一心鼓励农耕,根本不会允许人大肆开设馆舍经商。
王知还语气依旧平淡:“看得出处默兄出身军功世家,自然不觉得经商有什么。可你别忘了,我姓王。”
程处默眉头微蹙,已经猜到了几分。
“太原王氏。”
王知还淡淡说出四个字,没有半分傲气,也无半分情感,反倒带着几分隐晦,“五姓七望的名头好听,我这一支却是旁支的旁支,是族谱最末梢的人物。
除了这个姓氏,我和普通庄户人家没两样。”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可就因为顶着王氏的门第,有些规矩就破不得。
种田隐居都行,就算穷到没粮断炊,也只能忍着。
唯独经商做买卖,是万万碰不得的——传出去,便是有辱家门的风气,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