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敬礼,转身,大步走了。
院子里,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仨人围了上来。
“振邦兄,真给咱们长脸!”商德全咧着嘴笑。
“头名啊!”孔庆塘搓着手,“回头可得跟咱们讲讲,那答辩是怎么个阵仗。”
吴鼎元倒是实在:“振邦,你说咱们仨……能考上柏林军事学院不?”
常德胜看着他们仨,心里忽然有点儿感慨。这仨兄弟,脑子可能不如段祺瑞灵光,但傲气也没那么大,还肯吃苦,听招呼。将来要是用好了,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主儿——这可是经过历史检验的!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北洋军阀啊!
而为了当个好军阀,他们现在就得努力学习啊!
以后的北洋直系,可不能就他一个在那儿撑着。
“你们仨听我说,”常德胜正了正脸色,“柏林军事学院,必须考上。考上了,进去也得玩命学。普鲁士的军学,那是真有东西的——柏林军事学院的炮兵科、筑城科、步兵科,都是全欧洲最好的。咱们大清新军往后怎么搞,都得从这儿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点儿:“等你们学成了回国,咱们北洋的底子,还得靠咱们自己人撑着。”
仨人互相看了看,都重重点头。
而同一时刻,段祺瑞已经在自己的单间里开始用功了——战争学院的考试闹了个丢人现眼,柏林军事学院的考试可不能再考砸了,必须拿第一!
......
洪钧书房。
门一关上,洪钧就和常德胜亲近了不少,拉着常德胜的胳膊,笑呵呵指着把椅子:“振邦!坐,快坐!”
称呼都从“常生”变成了“振邦”。
他把常德胜按在椅子上,转身走到书桌后,拉开抽屉,又取出一叠马克,“啪”一声拍桌上。
“这是一千马克,你置办身好行头,见德国皇上,可不能折了大清的颜面!”洪钧语气温和,“保举之事,本院即刻电告李中堂与总理衙门,为你力争最优之位!”
常德胜看着桌上那一千马克,心里却半点高兴不起来。一打四,对付四个日本鬼子固然麻烦。但那封由他带来德国、通过瓦德西转交的、以荫昌名义写的信,才是更大的麻烦!
李鸿章,到底向德皇提了什么要求?
不会是真要买大舰吧?
而且,自己上午才请瓦德西转交书信,德皇下午就安排了“留学生觐见”……这是巧合吗?还是德皇想见的,其实就是自己这个信使?
那个威廉二世又是个能瞎折腾的,一心想把德意志第二帝国打造成世界帝国,这荫昌和李鸿章的信,没准就真的戳中了他的下怀......
看常德胜有点发愣,洪钧也有点担心了,盯着常德胜,一字一顿嘱咐:
“三日后觐见,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是李中堂的识人之明,是我大清留学生的体面!”
“那四个日本人,都是日本陆军重点栽培的苗子。你要是在他们面前露怯,丢的是大清国格!”
“本院只要求你一件事:气势上、对答上,必须压过日本人一头!”
常德胜赶紧收拢心思,表面恭敬道:“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可他心里头又琢磨开了:
那德皇威廉二世历史上没几年就占了青岛,说不定现在已经开始惦记了,这倒是个机会......青岛是不给的,自己也做不了这主啊,但是朝鲜,还是有机会的!
最好能让德国、俄国全都进朝鲜,那才热闹!可是要怎么才能把威廉二世这货忽悠进场,又该怎么打通北洋、总理衙门和朝鲜的关节......
......
夜深了。
常德胜吹了灯,躺床上了。不过却有点儿失眠,睁着眼,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街角阴影里,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动了动,朝公使馆二楼那扇刚熄灯的窗户望了一眼,然后拉了拉礼帽帽檐,转过身,悄没声地消失在夜色里。
第20章 常德胜,德皇想单独见见你!
西历1889年9月11日,上午八点整。
柏林,大清公使馆二楼衣帽间。
常德胜站在一面等人高的穿衣镜前,瞅着镜子里那个穿一身普鲁士黑军服的自己,第一反应是......这他娘谁啊?
第二反应是伸手摸了摸肩章。
白板,没衔。但滚边是红的,这是炮兵和工程兵的颜色。左臂上还有个深色呢子臂章,绣着哥特体花字“Generalstabsoffiziersanwarter”(总参谋部学员见习)。
“常,很合身。”瑞乃尔站在旁边,眼神里那羡慕那是藏都藏不住,“我在普鲁士陆军干了十二年,也没摸过总参谋部见习的边儿。”
常德胜心说:废话,这玩意儿搁后世就是“XX学校的中青班”,能随便进吗?但他嘴上只是“嗯”了一声,转了转身子。
呢子料挺厚,估计得有一斤半。剪裁倒是合体,腰身收得利索,衬得人肩宽背直。就是头顶那顶球顶盔沉得要命,铁皮裹着呢子,顶上还有个铜鹰徽,掂量着得有二斤。
“嘛呢?好了没?”衣帽间外头炸进来一嗓子天津话,是郭世贵,“好了赶紧出来照相!洪大人都等着呢!”
常德胜和瑞乃尔对望一眼。
瑞乃尔压低声音,德语说得又快又轻:“那箱瓷器,我待会儿从后门带出去,直接送无忧宫侧门。”
常德胜点了点头,说了声“有劳”,心里那本账就翻开了:
荫昌那封信,三天前已经让瓦德西转交了。现在这箱“前朝青花瓷”还得偷摸着运,这叫什么事儿?搞外交搞得跟里通外国似的。走公使馆正渠道怎么了?怕朝中清流骂你李二先生卖国?
哼,您老人家被骂得还少吗?
他整了整领口,推门出去。
......
大厅里,洪钧已经换好了二品文官的锦鸡补服,大模大样坐在张太师椅上。旁边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小美人儿,正弯腰帮他整理前襟的褶皱。
常德胜眼睛扫过去,这姑娘长得可带劲儿!
瓜子脸,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眼睛又大又亮,看人时眼波流转。身段也好,旗袍裹出个窈窕婀娜,弯腰时颈后露出一截雪白的皮肤。
常德胜知道这女的是谁,她就是大名鼎鼎的赛金花!曾用名赵彩云,如今叫洪梦鸾,是洪状元的如夫人,以“公使夫人”名分出洋。历史上此女后来混迹京津沪交际场,精通多国语言,周旋于中外高官之间……
这是个顶级公关人才啊!
他正琢磨着,小美人已经直起身,用一口流利的汉诺威正音德语,朝大厅角落喊:
“摄影师先生,请准备!”
那边蹲着个德国人,正摆弄个木头匣子似的照相机。听见招呼,忙不迭点头。
郭世贵这时候凑到常德胜身边,压低声音:“听见没?这位夫人的德意志语,跟你有一比啊!”
常德胜心说:何止有一比?人家这是母语级别的流利,社交天赋也点满了。等洪老头儿嗝屁了(历史上也就这几年的事),得想办法招揽过来,搞个“忽悠洋鬼子沙龙”,专攻外交情报,这投资回报率,可低不了。
他这边正算着账,洪钧已经在太师椅上招手了:
“振邦,过来!一起留个影!”
除了洪、常、郭、瑞四人,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也来了,规规矩矩站在后排。段祺瑞站在最边上,眼圈乌黑,脸色发白,但腰板依旧挺着。
常德胜瞥了他一眼,心里又算:段芝泉这是拼了命了。战争学院没考上,柏林军事学院的入学考就在十天后。他这人傲,受不得刺激,这下得往死里学。也好,压力越大,反弹越狠......不可轻视啊!
赛金花也被洪钧招呼到身边。小美人挨着老头子坐下时,美目往常德胜这边悄悄扫了一眼。
常德胜正好在看她的好身段,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赛金花像是被烫了一下,赶紧转开脸,耳根子有点红。
常德胜心里“嘿”了一声:这小娘子,还知道害羞?一定是对我有好感吧?我多帅啊!又换上了普鲁士战争学院的校服,人靠衣装呢!穿了这一身,哪儿还有姐儿不多看两眼?
想到这里,常德胜又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才站到洪钧另一侧。
“诸位,请看镜头......”德国摄影师喊了一声,手伸到相机旁的一个小托盘里,捏了撮白色粉末。
常德胜脑子里警报响了:镁粉!1889年的闪光灯就是烧这玩意儿!
他还没来得及闭眼......
砰!
一声闷响,白光炸开,刺得人眼前一阵金星直冒。紧接着一股刺鼻的硝烟混着镁粉燃烧的怪味弥漫开来,好一个白烟滚滚。
常德胜被呛得好一阵咳嗽的时候,那摄影师已经笑着喊:“好了!”
他眨了眨眼,眼前还是有点金星儿在扑腾,心说:这可是常大总统留学德国期间的珍贵历史照片啊,回头得跟人家把底片要来,以后好进回忆录……得了,先不想这个了,先搞定眼前的大甲方(德皇)再说。
......
画面一转。
常德胜已经坐在一辆四轮马车里,左右是郭世贵和瑞乃尔。马车正轧过柏林秋日的石板路,往波茨坦方向去。
郭世贵紧张得手心出汗,嘴里不停念叨:“振邦,见了洋皇上可不兴三跪九叩,也不行打千儿礼。得鞠躬,鞠躬你懂吗?就像这样......”他示范性地弯了弯腰。
常德胜“嗯”了一声,心说:别说洋皇上,土皇上我也没见过啊。穿越这些日子,我尽见着大总统了,曹锟、冯国璋、兴登堡,还有我自己!
瑞乃尔在旁边补充,语气严肃:“为了表示最高敬意,您最好鞠躬到九十度。”
常德胜嘴角抽了抽:九十度?前世给日本甲方汇报案子,最多就意思一下,稍稍弯个腰,这德意志甲方的架子可够大的。
但他嘴上还是老老实实说:“知道了。”
没辙,人家是当皇上的,是德意志当今万岁爷啊!
马车穿过提尔加滕区,两旁建筑从巴洛克宫殿变成皇家园林。常德胜的那点儿职业病又犯了,看着窗外无忧宫的轮廓,心里就算起来了:
洛可可风格,主楼三层,副楼两翼对称。石材是萨克森砂岩,单方造价不会低于三百马克。这园子加宫殿,总资产怎么也得……算不清了!
总之就是腐败,太腐败了。
不过……等我当上了总统,这总统府也得照这个标准修。不,得更好,要钢筋混凝土结构,得有抽水马桶,还得冬暖夏凉。图纸我亲自画。
他正想着,马车缓缓停下。
常德胜掏出怀表看了眼:下午一点整。
这一路颠簸了三个多钟头,路上还啃了俩凉了的菜包子......
现在距离约定觐见时间还有俩钟头呢!
他皱了皱眉,推门下车,心里嘀咕:不就是见个甲方吗?用得着提前俩小时来候着?
脚刚沾地,旁边郭世贵忽然拽了他袖子一把,嘴往右边努了努。
常德胜转头看去。
日本公使馆的马车也到了。
福岛安正先从车上下来,接着是东条英教、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四人清一色藏蓝立领军服,皮靴锃亮,下车后自动站成一列。
纪律性确实好。
常德胜心里评价,个个都像军训标兵。可惜个子矮了点,平均一米五多点儿,跟我手下那帮天津卫的弟兄站一块儿,跟大人带小孩儿似的。
东条英教也在往常德胜这边看。
两人目光在空中对了一下。
都挺和蔼的。
常德胜心想:也是,都是中年人心态了(他前世死时三十多,东条现在也三十多)。不像段祺瑞那小年轻,什么都写脸上。咱俩是考场上的对手,未来肯定战场上见,但现在,表面功夫得做足。
他朝东条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