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23节

  “勃劳希奇院长说得对,这乍看是像份‘国情特解’。”瓦德西慢慢说,“一个人多但训练不够的军队的国家,用人力和泥土抵消火力和训练的差距——这很聪明,很理性。”

  常德胜心说:这老头是要把我定成“中国特色防御大师”了?

  可瓦德西话头一转:

  “但你那推演给我最大的启发,在于将来,在欧洲战场上,我们的某个对手——比方法国,或者俄国——碰到力量对比不利时,也学了这套办法,打造出纵深、有弹性、满是陷阱的防御体系……”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问:

  “到那时,德意志陆军该怎么办?我们得准备多少炮弹,才砸得开这样的防线?”

  这不是在问常德胜。这是在自问,也是在问勃劳希奇,问兴登堡,问将来的德国陆军。

  不过常德胜很清楚,瓦德西不可能从将来的德国陆军那儿得到答案……至少1914年的德国陆军没啥招。

  能答这问题的,也许是德国海军!

  “所以,这份答卷的价值,远超一次入学考试。”瓦德西这时下了结论,他看着勃劳希奇,“院长,我认为,单从‘解了给定战术想定’这角度看,它就值得个极高的分数。而从它引起的、对帝国陆军将来可能面对的全新挑战的思考看……”

  他停了一下,声音斩钉截铁:

  “我给满分!”

  勃劳希奇沉默了几秒,慢慢点头:“我同意总参谋长阁下的判断,这不单是份战术答卷。常德胜学员,我代表普鲁士战争学院欢迎你!”

  常德胜心里那块石头“噗通”落了地。可他脸上没露,只是又立正:“谢总长阁下、院长阁下。”

  瓦德西还没完。他转向兴登堡:“都记下了?”

  兴登堡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是,总长阁下。很详细。”

  “以总参谋部研究局的名义,组个非正式的评估小组。”瓦德西命令道,“就拿‘东方学生提的特殊防御想定及对抗手段’当课题,做次兵棋推演。你牵头,直接向我报告。”

  “是!”兴登堡沉声应了。

  瓦德西最后看了常德胜一眼:“常学员,你去总参谋部地图室见习的资格,我会让人安排。希望你在那儿,能多些……启发。”

  “学生一定努力。”常德胜恭敬道。

  戈尔茨少校正准备上前示意答辩结束,常德胜忽然又开了口。

  “总长阁下,学生还有一事。”

  瓦德西抬眼看他。

  常德胜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捧着,放在桌上。信封上工工整整写着德文,火漆封口,印章是北洋大臣的关防。

  “这是学生临行前,荫昌大人托学生带来柏林,呈递德皇陛下的一封信,是恭贺陛下登基的,上面还盖了北洋大臣李大人的大印……”

  他没往下说,只是把信往前推了推。

第19章 靠,真要去见威廉二世啦!

  光绪十五年八月初四,上午十一点。柏林,大清公使馆。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还没停稳,常德胜就从车辕上跳了下来。脚刚沾地,就听见郭世贵那大嗓门从前头刮过来:

  “振邦!怎么样啦?”

  公使馆院子里,瑞乃尔背着手站在那儿,脖子伸得老长。几个打杂的、听差的,也都往这边瞅。段祺瑞站在廊檐底下,手扶着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圈有点发黑,估摸着昨晚上又熬夜看书了。

  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他们仨从屋里快步迎出来,脸上都挂着笑,看着跟小弟迎接老大哥凯旋似的。

  常德胜咧嘴一乐,拍了拍胸脯:

  “中了!”

  郭世贵往前凑了两步:“中了个嘛?”

  “头名!”常德胜竖起大拇指,“外加总参谋部地图室见习的资格……往后德国人打仗前画图的那屋,我也能进去转转了。”

  院里“轰”一声就热闹开了。

  郭世贵一拍大腿:“好嘛!我就说你能行!今晚得喝一壶,必须喝一壶!”

  瑞乃尔脸上那笑,跟自己中了头彩差不多,上前握住常德胜的手,德语说得飞快:“恭喜!常先生,这不仅是您的荣誉,也是我们教官团队的荣誉……”

  常德胜一边应着,一边用眼角扫了段祺瑞一眼。

  段祺瑞也在笑,可那笑是挂在脸上的,皮动肉不动。

  “段芝泉肯定是没考上,”常德胜心里嘀咕,“但他这人傲,骨头硬,看来是不肯低头跟着我混的。不过他那脑子,那股用功的劲儿,在柏林军事学院肯定能学到真本事。再说了,他是李鸿章同乡,家里又是淮军出身,将来少不了被重用……”

  他脑子里那本账本自动翻开,在“人际关系”那一页记了一笔:段祺瑞,有傲骨,不肯追随,需留意。

  但他脸上没露,反而朝段祺瑞走过去:“芝泉兄,别灰心,等柏林军事学院毕业了,还能再考战争学院。”

  段祺瑞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话茬,只是拱了拱手:“恭喜振邦,我还有些功课,先回屋了。”

  说完转身就走,脊背挺得笔直。

  常德胜看着他背影,心说:得,没诓住他……不过他要真念完柏林军事学院再考战争学院,那可得耽误好几年,甲午那一波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眼下也顾不得他了,先得找洪甲方把“账”结清了再说。

  ......

  洪钧书房。上午十一点半。

  八百马克现钞摆在红木桌上,厚厚一沓,看着挺讨喜。

  洪钧坐在太师椅里,这回是真满意了:“振邦啊,好,好!这回可是给咱们大清,给李中堂,给本院,都挣足了面子!”

  常德胜站着,腰板挺直,可心里那小算盘又扒拉开了。

  八百马克,按说不少了,合二百两银子呢。可他现在是“普鲁士战争学院头名”、“总参谋部地图室见习”,这身份,这履历,回去找李鸿章要官,起步至少是个营务处会办。二百两?不够,得加钱!

  “学生谢大人栽培。”常德胜语气恭敬,可话里有话,“若非大人给学生这个机会,学生断无今日。只是……”

  “只是什么?”洪钧笑容淡了点。

  “只是学生得了地图室的资格,往后少不得要和德国军方高层打交道。这应酬往来,处处要钱。”常德胜瞅着那八百马克,“学生每月就二百马克津贴,在柏林勉强够吃饭。要想维持体面,结交人脉,怕是不大够。”

  洪钧脸上那笑彻底没了。

  二百马克还不够?柏林本地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挣个五六十马克,那是要养家糊口的!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振邦啊,你的难处,本院明白。可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公使馆有公使馆的章程。这月例……所有留学生都是一样的,本院也不好为你破例。”

  破什么例啊!你给我在公使馆安个差事不行吗?这儿这么多人,多我一个怎么了?再说了,我还能帮你打听德国军情呢!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街,脸上还堆着笑:“大人说的是。那保举实缺的事儿……”

  “这个你放心。”洪钧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本院定当全力斡旋,为你争取最优之位。不过此事还需禀明李中堂,由中堂定夺。急不得,急不得。”

  禀明李鸿章?

  这不明摆着踢皮球吗?

  常德胜算明白了。洪钧这老小子是算准了他是北洋的人,压根不想在他身上浪费保举的名额,就想白嫖他这个政绩。老狐狸!

  他正琢磨着怎么再说道说道,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门房在外头喊,“德国军方的戈尔茨少校来了,说是有要紧事!”

  洪钧皱了皱眉:“请他到前厅。”

  常德胜心里一动,戈尔茨这时候来干嘛?

  ......

  前厅,十分钟后。

  戈尔茨少校手里拿着个烫金的硬皮文件夹,表情严肃得跟参加军事会议似的。

  前厅里,郭世贵、瑞乃尔、几个留学生,还有听见动静凑过来的仆役,都挤在门口廊下,抻着脖子往里瞅。

  洪钧快步走进来,常德胜跟在身后。

  “戈尔茨少校,何事劳烦亲临?”洪钧打着官腔。

  郭世贵赶紧把这话翻成了德语。

  戈尔茨“啪”一个立正,敬礼。然后打开文件夹,取出一张印着皇室纹章的纸,用清晰、缓慢的德语开始念:

  “奉皇帝陛下谕旨。”

  屋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皇帝陛下威廉二世,为彰帝国重视军事交流、奖掖各国才俊之意,特命:于三日后,即九月十一日下午三时,在无忧宫西偏殿,接见本届被普鲁士战争学院录取的八名外国留学生。”

  嗡......

  低低的议论声炸开了。

  戈尔茨提高嗓门,继续念:

  “录取名单及名次如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常德胜脸上。

  “第一名,清国,常德胜。”

  常德胜心里那个得意,可脸上还绷住了。

  “第二名,日本,东条英教。”

  常德胜面无表情——这不意外,陆大首席是有这实力。

  “第三名,日本,井口省吾。”

  “第四名,日本,山口圭藏。”

  “第五名,日本,藤井茂太。”

  每念一个名字,常德胜的心就沉那么一点儿——四个日本陆大一期的高材生,包揽了二到五名,可见日本陆大不是闹着玩的,人家是有真学问的。

  中国这边儿,“能打的”,可就他一个,还是新中国卷出来的。

  “第六名,奥斯曼帝国,穆罕默德·埃萨德……”

  戈尔茨又念了两个土耳其人的名字,没段祺瑞什么事儿,然后就合上文件夹,又取出封盖着大火漆印的信函,双手递给常德胜:

  “常德胜先生,这是给您的正式邀请函,请务必准时出席。”

  常德胜接过那封信,塞袖子里了。

  洪钧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里变了三变——先是惊,再是算,最后是喜。他一步上前,握住常德胜的手:

  “振邦!这可是好事儿,你可得好好表现!”

  洪钧心里那本政治账算得门儿清:

  这次是团体召见。中日两边学生都在,常德胜是头名,日本人是四个陆大一期精英。

  这不是简单的觐见。这是摆擂台啊,是中日两国的军校学生,在德意志皇帝跟前,一次面对面的较量。

  常德胜赢了,大清就有面子。而他洪钧,就有政绩。

  常德胜要是输了……

  戈尔茨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常德胜能听清的音量和德语,又快又急地说:“常先生,陛下对您在答辩中展现的……‘算术’,很感兴趣。另外,陛下已经看过那封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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