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乔拖着泥污满身,如释重负:“幸不辱命,水渠尽数疏通,没有误了春耕。”
连日劳累透支了所有气力,他眼前一黑。大病一场。
诸葛亮待他如亲儿子,怕他成庸才,管教极严。诸葛乔也怕担不起诸葛这个姓氏,事事拼尽全力。
第165章 孤将逝,要习惯
襄樊战事,暂且告一段落。魏王仪仗浩浩荡荡,沿着官道风驰回师,旌旗雄浑飞扬。
辇车内,弥漫着压抑的肃气。
曹操巧倚着软榻,脸上挂着久病的虚浮,连日军旅耗尽他大半心力。
司马懿躬身侍立,沉声禀奏:
“大王,江东传来急报,关羽势如破竹,所向无双,率蜀军攻克建业,江东孙氏大势去了一半。”
曹操猛地瞪大双眼,胸口起伏得厉害,又作势要呕血。
“大王!”许褚失色扑奔上前,小心翼翼扶着曹操侧过身,生怕淤血堵住呼吸。
随行御医手指熟练地搭在曹操腕间,凝神诊脉,片刻后松了口气,沉声叮嘱:
“大王脉象比方才又虚弱了几分,所幸暂无性命之忧,此后万万不可再动气,否则病情恐再难挽回。”
许褚转头死死盯住司马懿,厉声呵斥:
“都是你这坏种,明知大王身体抱恙,还敢报此凶信,是存心要害死大王吗!”
司马懿一脸无辜,拱手无奈道:
“虎侯息怒,关羽攻克建业乃军国大事,关乎天下格局,臣万万不敢隐瞒大王。”
“我不管!”许褚目露凶光,“你若再敢拿事吓唬大王,我定斩不饶!”
曹操缓过劲来,虚弱笑道:
“匹夫休要胡言,吓孤的是云长,与仲达何干。你若真有本事,便替孤除掉心头大患。”
许褚一头枕在曹操怀中,瓮声瓮气地开口:
“我这就去江东杀了关羽,只要能让大王好起来,我万死不辞!不就是杀一个关羽吗?杀一万个,我都愿意!”
曹操摆了摆手,心怀不忍叹道:“算了,孤不想让你去送死。”
许褚猛地抬头,眼神坚毅,朗声道:
“我是大王的虎侯,是魏王麾下最锋利的刀,岂会惧怕关羽!”
曹操浑浊的眸子泛起浓浓暖意,抬手轻轻安抚:
“仲康,你真是孤的虎侯。得你相伴,孤此生无憾。”
司马懿拿出干净锦帕,轻柔地擦拭曹操嘴角残留的血渍,柔声宽慰:
“大王莫再忧心,好生歇息,前线并非全是坏消息,我军捷报频来。张征东趁江东战事胶着,率军一举拿下皖城,大振霸魏军威。”
曹操眼眸微亮,强撑着精神,沉声追问:“濡须坞呢?
司马懿缓缓回禀,语气平稳:
“濡须坞驻守的江东兵士知道建业失守,心生怯意,派人前来请降,只是张征东并未接纳。”
曹操疲惫的脸上缓缓弯起眉眼,费力地张了张嘴:
“文远就是文远,思虑向来周全深远,从未让孤失望。他做的对,做的对。”
皖城隶属庐江郡,拿下战略要地能扩充地盘,能提振军心。曹魏需要一场小胜,来堵住悠悠众口。
濡须坞是江东咽喉要塞,看似唾手可得,实则暗藏大祸。
魏军若是贸然占据,必定会引来势头正盛的关羽挥师讨伐。反倒会让退守的孙权坐收渔翁,得不偿失。
司马懿心中了然,细细分析着战局利弊、各方局势,句句皆是为曹魏基业谋划。
榻上的曹操耗尽最后一丝心力,一边听着耳边的汇报,一边觉得眼皮沉重,浑身的疲惫席卷而来。
他再无力支撑,双眼缓缓闭上,通体的紧绷尽数散去。在颠簸的王辇中,抛开所有乱世纷争、江山霸业,安然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曹操悠悠转醒,意识像从混沌的梦里挣脱。
一睁眼,便对上许褚的浓眉大眼,那是独属于他的、最坚实的信赖。
“大王,您醒了。”许褚欣喜若狂,“咱们是回邺城,还是先在洛阳歇息几日?”
曹操没有丝毫犹豫,沙哑回应:“去洛阳。”
许褚纳闷:“大王为何对洛阳情有独钟?”
曹操望向车辇外飞逝的景色,面容沧桑:
“世事变幻无常,不觉已过这么多年。孤在京师洛阳,正是青春年少,意气风发,谁能想到如今垂垂老矣,白发丛生,再不复当年。”
许褚笨拙地宽慰:“大王在属下心中,永远年轻,哪里像个垂暮老人。”
曹操轻笑一声,有着通透的认知:
“人生不过朝露,《短歌行》里一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如今想来,真是感慨万千。”
“回首一生,去日苦多。孤将逝,孤将逝。”
“唯有才名,会永远活在文人墨客的传说中,被后世评说议论。这是刘备、孙权,甚至云长,都未必能有的际遇。”
许褚紧紧握住曹操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紧实滚烫的胸膛上,认真地道:
“属下陪着大王,让大王永远活在属下心里,属下也永远是大王的虎侯。”
曹操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反手抓了抓许褚结实的胸肌,感慨道:
“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争来斗去又何苦呢。孤斗了一辈子,该歇歇了。”
许褚被曹操抓得有些头皮发麻,心底隐约升起一种隐秘的、被信任的快感,嘿嘿傻笑起来。
能守在大王身边,便是最大的福气。
王辇一路浩荡,驶入洛阳城。这座曾被董卓一把火烧得残破不堪的古都,渐渐恢复往日的荣光。
宫阙巍峨,旌旗招展,在夕阳下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雄浑。
王辇停稳,许褚守在曹操身侧,心底漫出几分无措的黏腻。
他自己也说不清何时起的贪恋,总想着靠近魏王,总想伸手扶魏王落榻,替魏王拢好衣袍,帮助魏王换一个舒服的姿势。
哪怕只是轻轻触碰一瞬,便觉得满心安稳。
许褚性子粗粝,一生只会冲锋陷阵、护主周全,不懂何为温柔讨好。
他凭着最赤诚的心思,笨拙地想离曹操再近一些,心底暗暗忐忑,唯恐魏王嫌弃他粗鲁莽撞的亲近。
曹操看着虎侯局促的模样,凹陷的眸子掠过春日的暖意。
洛阳城内,文武百官列队整齐,衣冠肃穆:“恭迎魏王!”
世子曹丕容貌绝异,透着矜严威仪,眼神沉稳,牢牢守着礼法,不敢有所逾越。
公子曹植神情明秀温润,风姿详雅淡然,一袭青衫衬得丰神俊朗,孺慕地望着父亲。
许褚寸步不离地守在曹操身侧,目光紧紧锁住眼前人,方才的局促褪去,只剩满心的笃定。
这个人,他要跟一辈子。
曹丕泪珠子挤得飞出来,动作夸张得如同演戏:“父亲!孩儿不孝,孩儿不孝!”
曹操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淡淡反问:“你有何不孝之处?”
曹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顺势抱住曹操的腿,淋漓尽致地表演:
“父亲南征北战,孩儿只能留守后方,未能鞍前马旁,日夜照料,便是最大的不孝!”
曹操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曹丕的眼睛,点过他的耳朵,最后重重按在他的心口,感受着年轻而滚烫的心跳。
曹丕被父亲一连串动作弄得心头一震,非但没有羞愧,反倒激情涌动:
“父亲,孩儿此生,定当尽心尽力,好好照顾您!”
曹操压着嘴角的笑意,故意撇了撇嘴,调侃道:
“是吗?那你这个魏王世子,真是够昏庸的!”
曹丕梗着脖子,慷慨激昂:
“若是连父亲都孝顺不了,世子之位不如让给子建!”
曹操用手指蹭了蹭他的鼻子,轻声道: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后悔。”
“绝不后悔!”曹丕挺起胸脯,等着父亲的夸奖。
曹操心中真是又气又笑,恨不得立刻把儿子从小到大的蠢事都数落一遍,骂他几句蠢猪笨驴。
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轻叹。
曹丕期待地望着父亲,脱口而出:
“父亲,今日怎么不骂我?”
曹操被逗得眉开眼笑,冷不丁吐出一句:
“要习惯。”
曹丕心头猛地一震,莫名恍惚。要习惯什么?习惯父亲不再像以前那样骂他?还是习惯……父亲不在的日子?
他抬头看向曹操,发现一对曾经锐利无双的眼睛,布满岁月的浑浊。
曹操轻声道:“子桓留下,其余人等退下吧。”
司马懿意味深长地看了曹丕一眼,那眼神让曹丕瞬间没了底气,不知父亲要与自己说些什么。
周遭的护卫渐渐散去,巨大的王辇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曹丕再也撑不住紧密的压迫感,抱着父亲的腿痛哭流涕:
“父亲,您有什么话,尽管对孩儿说,孩儿一定照办!”
曹操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缓缓吐出几个字:
“子桓……孤要死了。”
曹丕瞬间崩溃,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天塌了一般:
“不,不会的!父亲吉人天相,绝不会有事!”
曹操眼神追忆闪烁过往,字字沉重:
“子桓,你如实告诉孤一件事,不得有半句虚言。”
曹丕连忙收住哭声,语气恳切:
“父亲想问什么,孩儿绝不敢有丝毫欺瞒,定当据实以告!”
曹操死死盯住儿子,石破天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