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谅右手轻轻从张氏汗湿的鬓发之间扫过，从她白皙的肩膀滑下，然后将锦被拉了起来。
出了一夜的汗，别弄病了。
或许是韦谅的动作大了些，张氏在韦谅怀中有些迷蒙的睁开了眼睛。
“陛下！”张氏缩了缩身子，喃喃的说道：“陛下怎么醒了？”
“有些放松就醒了。”韦谅抱着张氏，低声道：“朕这几年，虽然是在灭国吐蕃，但实际上都是在为祭祀昭陵做准备，如今吐蕃灭了，昭陵祭祀了，朕也就放松下来了。”
张氏稍微清醒一些，随即神色有些暗淡，低声道：“臣妾虽然没有去昭陵，但铳儿去了，大唐在他的手上丢了，也不知道太宗皇帝会不会怪他。”
张氏倒不担心自己，因为真正做出决定禅位的是唐王后王堇秀。
“怪能怪谁呢，真正毁掉大唐的，是李兖，是诸王，是玄宗皇帝的儿子们，和你们没有关系。”韦谅抱住张氏，低声道：“这些日子，他们去兴庆宫应该不少，有什么反应？”
张氏抬头，看着韦谅道：“自从陛下祭祀太宗皇帝以来，李唐诸王也在反思，大家觉得，还是玄宗皇帝在天宝年间做的太过，用了李林甫和安禄山两个人，直接丢了天下世家的人心。”
不仅仅是河北江南世家，还有关中和河东世家的人心，他们也丢了。
李亨能顺利登基，全靠京兆韦氏的全力支持。
韦坚和韦谅，一个帮他稳住关中局面，一个帮他平定安史之乱。
本来父子俩挺安分，但是诸王跟着李隆基学了宫变的手段，剩下的，就是剩下的了。
即便是安禄山称帝，袁晁称帝，李俶称帝，他们也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刺杀韦坚的计划不成功，韦氏会直接取代李唐，成为天下之主。
他们这些天潢贵胄，或许天生以为，大唐不会灭。
“实际上也没错。”韦谅抬头，道：“玄宗皇帝自天宝以来就一直乱来，安史之乱前又有关中大水，南诏大败，元气已经尽毁，肃宗那些年，朕其实都在恢复天下元气，然后做得很难，甚至到今日，天下元气也没有回到开元极盛之时。”
破坏容易，重建难啊！
“可即便是如此，他们还是要杀我们父子。”韦谅摇摇头，说道：“好了，不说这些了，爱妃，你不怪朕吧？”
张氏抱住韦谅摇头道：“一切和陛下没有关系，看诸王当年的动静，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会杀进宫里，然后自己称帝！”
韦谅目光一抬，随即点头道：“你说的是，当年的他们，疯癫到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李铳终究是庶子，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杀了韦坚和韦谅之后，杀进宫中废了李铳，然后立李佺，最后又以李佺是韦氏外孙，废了他自己称帝。
李唐王族的那些人做什么事情很难说的。
“现在，起码铳儿能够安稳成长，而且也不用担心其他什么了。”张氏说着，抬头恳求的看着韦谅。
“放心，朕明年就会以他为蜀王，让汉王接替蜀王。”韦谅忍不住摇头，道：“有的人拼命想要丢掉的东西，有的人却想要拼命捡起来。”
张氏低下头，在韦谅怀中蹭了蹭，道：“铳儿终究是庶子，做皇帝不过几日时间，我们没有那么大贪念，但姐姐那里不同，李兖和李充都做了好几年皇帝，而且都是嫡子，她自然要名分。”
“朕会尽可能帮她的。”韦谅右手在锦被之下轻轻动了起来，同时说道：“李铳过几年，朕会让他在太常寺，或者礼部，国子监，留一个五品的位置，一步步升上去，成婚生子，至于李充。”
张氏好奇地抬头，她也想知道，韦谅究竟会怎么处置李充的事情。
“授左散骑常侍，加太子崇文馆学士。”韦谅摇摇头，说道：“授个闲职，加俸禄养着吧，他的身子，也不方便多做什么！”
张氏忍不住低头在韦谅肩头上咬了一口气，低着头道：“陛下还是心疼自己的嫡脉。”
“铳儿也是做过皇帝的人了，哪怕是只有几日，但是你还能说他不是嫡脉吗？”韦谅摇头，抱住张氏轻声道：“其实说到底，不过是接触的多罢了，爱妃想想，是不是这样？。”
张氏一愣，随即缓缓点头。
韦谅做过李兖的老师，也教过李充，这份关系是在的。
“而且不过是虚职。”韦谅抬头，道：“他的身子如果大好，朕甚至连兴庆宫都不会让他出，而就是将来，他也不过是偶尔出一趟罢了，何必在意，反而是铳儿，他能自由往来任何地方。”
韦谅侧身，挑起张氏的下颚道：“他成婚，朕在兴庆宫赐一座府邸便是，这不比在兴庆宫强。”
张氏顿时欣喜的点头：“陛下说的是！”
“另外，还有二郎。”韦谅凑到张氏耳边，低声道：“他现在由骊山的京兆李氏旁系子弟抚养，过两年，朕就以为文成公主金城公主祭祀香火为由，将他送到兴庆宫，由你来抚养，将来封郡王，继承文成公主香火，同时也以免你孤单。”
张氏顿时情动，送上香吻。
因为这二郎，正是张氏和韦谅的儿子。
唐王妃张氏，在去年，借骊山华清宫过冬之机，给韦谅这个大乾皇帝，生了一个儿子。
张氏红晕着后退，然后又扑在了韦谅怀中。
“日后铳儿离宫，你也就不用担心寂寞了，自己的儿子也在身边。”韦谅抱着张氏，说道：“每年夏日，朕东巡，不便陪你，你就去看看二郎，等夏日朕回来，你再来陪朕。”
“嗯！”张氏点头，神色之间满是欢喜。
韦谅平静地抬头。
文成公主的香火是一支。
另外还有金城公主的香火，是另外一支。
这样。
即便是有人真的想要借助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的名义做什么，最后他们只会选到他的儿子。
第九百四十四章 古今太子，无几人权力能超过当朝太子（2/3，求月票）
三月二十七，立政殿。
内殿长榻之上，韦谅将一本奏本递给韦荩，说道：“后日，父皇东巡，你需要做的，就是四个字，赏功罚过。”
“喏！”韦荩肃穆拱手。
如今的长安城中，讨论最热烈的还是赏罚分明这四个字。
当所有的帝王私密被讨论一遍，所有的宫闱秘事被讨论一遍，最后剩下的，也就是最深入人心，也是避不开的四个字。
赏罚分明。
只有赏罚分明，才对所有都好。
“御史台，门下省，吏部清吏司，地方长史，录事参军，想办法弄出一套通气的程序来，加强地方监察，而天下越广，监察就要越严。”韦谅抬手，说道：“这是一件长期的工作，要用体系管人，而不是人管人。”
“儿臣记住了。”韦荩用力点头。
“郭子仪明年回来，你先过一过军功审核，然后密报给朕，记住，别出风声。”韦谅点向韦荩，严肃道：“军中之事，一点动乱，是要死人的。”
“是！”韦荩的呼吸重了起来。
韦谅稍微平静，问道：“《唐史》编修到了什么地方了？”
“太子李承乾被废。”韦荩神色严肃地拱手，说道：“这些年，多谢父皇提点。”
韦谅这些年，不仅内外派了很多人，保护他的安全，甚至还让他多读医术，自己小心。
现在通读李承乾，韦荩才终于彻底的明白了韦谅的用心。
韦谅看着韦荩，然后看向在长榻另一头坐着的和政，笑着道：“看看，我们的儿子长大了。”
和政没好气地白了韦谅一眼，说道：“他这个年纪，再不长大，就要出事了。”
韦谅忍不住地笑了起来，然后看着韦荩道：“你现在明白为什么了？”
“太子李承乾因跛脚，太子之位动摇，然后心性崩毁，以至于无可救药，被太宗皇帝所废，流放而死。”韦荩躬身，说道：“儿臣如今方才梳理出其中的细节。”
“按道理讲，他看上去无功无过，甚至跛脚也不是他自己的过失，何至于被废？但当时天下多数人都认为他必然被废，实际上是因为他本身有过错。”韦谅站了起来，走到了大殿门口。
韦荩紧紧跟上，然后拱手问：“儿臣虽知道李承乾必废无疑，但这其中的缘由还是解析不透。”
韦谅转身看向韦荩，认真的说道：“两字，祭祀！”
“祭祀？”韦荩神色惊讶，但也仿佛明白了什么。
“皇帝天之子也，代替昊天上帝管理天下，同时，昊天上帝，也在祭祀的时候，通过皇帝来看整个天下。”
韦谅看着韦荩，问：“假如你是昊天上帝，当你看到祭祀你的那个人是个跛脚的人，你会怎么想，当你看到他祭祀的时候，动作迟缓，艰难，你觉得他能将天下治理得好吗？”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当皇帝不能好好祭祀，或祭祀失当，会怎样？
天，会怎么看他？
别说是太宗时代，就是如今，祭祀失当，也是要命的。
“自然，如果他是那种古往今来的圣王，自然天也会容忍他的失当，但李承乾是吗？”
韦谅摇头，道：“他做太子十七年，太宗皇帝巡查天下无数次，他监国无数次，那么多机会，史书有记过他的好吗？”
韦荩沉默下来，然后拱手行礼。
“另外。”韦谅看向韦荩，说道：“太宗皇帝是何等人，他是上下数千年以来，少有人企及的伟大帝王，他自然希望他打下的天下，后继者，能够将江山发扬光大。”
韦荩点头，肃穆拱手。
他能体会这种感觉，因为韦谅也是和李世民一样伟大的帝王。
他对韦荩的培养，几乎超过了历代任何一位皇帝。
历朝历代，任何一个太子都没有他这般的权力，也没有他对天下这般深刻的认知。
“李承乾跛脚了，平常还好，进出门有人搀扶，但也行动迟缓，但上朝呢，甚至是出巡呢？”韦谅看向韦荩，道：“玄宗皇帝丢失天下，李唐丢失天下，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不东巡。”
韦荩点头。
“李承乾跛脚，就意味着他出巡的风险很高，一旦有人刺杀他，甚至成功，天下就要动乱。”韦谅抬头，道：“当年就连李林甫这种天下首相都被人刺杀，何况是他，太宗皇帝得罪太多人了。”
“儿臣知道，当年突厥人就曾经刺杀过太宗皇帝。”韦荩拱手。
“所以，当李承乾的跛脚问题越发严重时，太宗皇帝才有了废立之念，而当太宗皇帝有了废立之念，群臣人心蠢动，李泰蠢蠢欲动，李承乾才会感觉不安，才有了后面的事情，才有了李治。”
韦谅抬头，说道：“结局便是李世民最初想的那样，但他没想到，不仅自己的次子，是那种能杀子让弟的疯子，就是看起来温润如玉的李治也一样，对权力欲望看得比什么都重。”
“太宗皇帝看走眼了。”韦荩认真点头。
“长孙无忌也看走眼了。”韦谅摇摇头，说道：“他们都没有想到，李治是这么一个东西……其实也不是，或许李治从来就是那样的。”
韦荩惊讶地抬头。
韦谅冷笑，说道：“不然他何至于去和武后勾搭，你真以为，他是看上武后了吗，不，他在通过武后监视太宗皇帝，甚至是控制太宗皇帝。”
韦荩难以置信地看着韦谅。
“如果那不是太宗皇帝，为父甚至怀疑，李世民的死，是李治动的手。”韦谅抬头，看向韦荩道：“你不觉得，这才符合李治前后如一的腹黑狠毒的手段吗？”
韦荩用力躬身：“父皇说的对。”
韦谅抬头，说道：“其实，于他们而言，他们更多的是希望在李承乾和李泰之后，新的太子是一个温润如玉，内外如一的人，但偏偏，他们选了一个腹黑狠毒，为了权力，谁都能杀的太子。”
韦谅突然低头，然后自言自语道：“若是如此，整个高宗一朝的史书，都要从新的角度去看了。”
韦荩顿时头皮发麻，拱手道：“父皇！”
韦谅摆摆手，说道：“话你听到了，仔细去做，好好去做。”
“儿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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