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谅停顿,接着道:“甚至就是长孙太尉自己也会清楚,自己权力过重,危害到了皇帝的权力,只要他自己能明白这一点,他自会收敛,还会有什么呢?”
张镐用力的点头,说道:“陛下才是气度弘毅,高宗,唉,气量狭隘啊!”
韦谅抬头,说道:“还有玄宗皇帝的事情,玄宗皇帝土地改革失败,其实倒还好,真正让他心性崩溃的,是宇文融的死,他用来澄清天下的能臣被他自己逼死了,根本原因还是他退缩了。”
“恶钱事!”张镐点头。
宇文融土地改革实际上是成功了的,但是世家大族,用打造恶钱的手段,逼他退让,他没有解决的办法,只能退让。
张镐感慨一声,说道:“杀一人而让天下安,李唐皇室向来喜欢如此。”
“玄宗皇帝老了,没有年轻时候那种细细琢磨的劲了,而且他的胆气也不足。”韦谅冷笑一声,道:“若朕在玄宗的位置上,朕会让太子李瑛去处置这件事情,若李瑛处置不好,朕就废了李瑛。”
陆贽有些惊讶的看着韦谅。
他的眼角余光扫到了一侧的张镐神色恍然的样子。
韦谅这时侧身看向陆贽,认真道:“陆卿,你要明白,太子李瑛虽然母妃过世多年,但他的妻族是河东裴氏,母族和天水赵氏关系紧密,还有王皇后这个嫡母虽死,但也有关联,更别说还有张九龄裴耀卿,甚至萧氏也在帮忙。”
陆贽认真点头:“您说的对!”
韦谅抬头,说道:“武惠妃从开元十二年开始便不停的构陷太子李瑛,这个时候,是李瑛一党最能名正言顺的稳固位置的方式,朕相信,这个时候相关联的所有人,都会拼命的。”
为了天下传承有序,太子的妻族、母族以及在东宫任职的官员,都会拼命去做。
“而且。”张镐在一侧接口,说道:“恶钱起源在淮南,世家虽然利用他们,但这并非他们的根本利益,甚至有一些世家的根本利益还受到了损失,所以,他们帮忙的意愿极大。”
“最重要的,是皇帝从斗争的最前抽了出来。”韦谅摇摇头,道:“这个时候的玄宗皇帝抽身出来,将太子一党推到前台,他能够更多的看清楚很多问题,一旦出手,不仅极有针对性,也下手极重。”
陆贽赞同地点头。
“另外,这中间有个重要人物。”韦谅抬头,叹息一声道:“宇文融也不必死,将他罢官免职,让他终南山出家,但却在暗中让他帮助李瑛出谋划策……如此以来,一日杀三子的惨事就不会发生了,但可惜,玄宗老了。”
“不只是老了,他出身便是政变起家,所以,实际上他不会给太子李瑛机会的,最终的结果也必然是那样。”张镐对着韦谅拱手,道:“也只有陛下,气量宏伟,才能在国势运转的关键时刻,找到机会。”
韦谅笑笑,摆摆手道:“我们只是分析得失,吸取教训,不必夸言自大。”
“是!”张镐拱手,道:“陛下谦逊。”
韦谅笑了,然后转身看向陆贽,说道:“陆卿,你现在是通事舍人,内外接应之下,能听到很多朕听不到的消息和实话,内外也多接触一些人,有必要的话,私下向朕禀奏。”
陆贽眼神一挑,随即肃穆拱手道:“喏!”
“好了,去忙吧。”韦谅对着陆贽点点头。
陆贽拱手道:“臣告退!”
张镐在一侧看着,等到陆贽离开之后,才侧身道:“陆贽性情敏锐,做这种事情最是合适。”
“他年轻,别人在重视他的时候,也会小看他,甚至会有意无意的透露一些消息,通过他传给朕。”韦谅摇摇头,说道:“人人都在试探,人人都在找机会。”
“陛下说的是!”张镐认真点头。
“慢慢来吧。”韦谅平静下来,说道:“他还年轻,将来能一步步的走上来的,萧家,陆家,这些年江南能稳定的走上来的世家就这么两家,甚至王家贺家都差些。”
谢家早就没影了。
张镐抬头,低声道:“陛下是在为太子储才?”
“朕希望他能效力三代。”韦谅看向张镐,笑着道:“像我们,经历了就不只是三代了。”
“是!”张镐脑海中闪过过往的一幕幕,当年是真的不容易。
“继续说事情吧。”韦谅平静下来,道:“三月二十九,朕要东巡,事情都要安排下来。”
“喏!”
……
细雨迷蒙,整个北苑一片寂静。
祭祀完李显,李世民,还有轩辕黄帝,韦谅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坐在含光殿台阶之上,韦谅低头处理着奏本。
除了朝政之事外,还有大量长安街头的流言蜚语。
韦谅在昭陵的祭文,将整个李唐的问题全部都剖析了开来。
长安百姓在讨论李渊,李世民,李治和李隆基的同时,也在讨论大量的李唐朝臣,有多少人是有功而不得赏,有多少人无功而大赏。
赏罚失序,人心不满。
甚至就连牛仙客和王忠嗣也被翻了出来。
乾朝将他们视作治国股肱,送入凌云阁,享受太庙香火,而李唐,却甚至就连多看几眼都不愿意。
但问题最终还是会落到韦氏代唐的身上。
韦氏对李唐有多大的功勋,人人知道,但是李唐诸王却要诛杀他们,是真的将赏罚不分做到极致,李唐灭国,也是必然的。
有了这些想法,自然李唐在人心当中的最后一点眷恋也没有了。
没人愿意跟随一个自己去付出全力,但对方却吝啬赏功的人。
甚至民间都会一点点的形成风气。
赏罚不妥,立刻就会有人闹起来。
这是好事!
日后李唐想要靠自己的声望拉人,没可能了。
他们的声望已经被韦谅彻底的毁掉了。
甚至这些事情会从长安城一点点的传向天下四方,随着商旅,来回的官员,传遍天下,最后彻底的将李唐从史书当中碾碎。
韦谅翻了翻奏本,其中还有当年宇文融的消息。
很明显,关于宇文融的事情,陆贽听懂了韦谅的潜台词,他将韦谅的话,通过一些渠道传了出去,同时也开始构建自己的关系网络。
等日后他从他的渠道将消息送上来的时候,韦谅就能多一只从另外一个看待问题的视角了。
皇帝,最怕偏听偏信啊!
韦谅抬头,他现在做的就是这样。
在天下加强通讯的同时,加强天下监察,从而加强天下控制。
韦谅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奏本,然后平静的摇摇头。
关于宇文融的事情,韦谅实际上还留了一手。
如果恶钱泛滥,那么杀了宇文融。
但不要将他流放。
昭告天下,他会杀了宇文融,并且是五马分尸,但土地兼并的解决,他依旧会继续,然后再以太子为刀,解决恶钱问题,解决土地问题。
这就是商鞅故事。
天下人,实际上最怕皇帝的不顾一切的坚决之心。
李隆基只要坚定,那么他的对手就会软弱,土地兼并的解决就能继续下去。
同时他也要吸取教训,抓大放小,或者抓小放大,慢慢来,事情也就成了。
李隆基杀宇文融,用了最下乘的方式,让天下世家彻底看清楚了他的软弱。
以商鞅之法杀宇文融,是最好的办法。
但同样的,他也可以不杀宇文融,下诏五马分尸,但却始终关在牢房里,你关他二十年又怎样。
韦谅摇摇头,说到底,还是李隆基老了。
韦谅放下奏本,然后起身,走到了西殿之中。
元果儿和赤玛拉姆上前,帮助韦谅褪去外套,韦谅一步步的走入到了浴池当中。
两名侍女立刻上前,帮助韦谅洗浴。
韦谅身体靠后,微微抬头。
这些日子,长安城中传扬着一些事情。
吐蕃王后率领整个吐蕃王族的贵女,在昭陵跳祭祀舞,让人们更加直观地认识到了韦谅的军功。
同样一些昭陵祭祀的细节,也被长安百姓拉出了细谈。
不过这些就是小事了。
韦谅侧身看向了浴池雾气当中红着脸的赤玛拉姆,昭陵祭祀结束之后,韦谅就将她调到了自己身边做了侍奉的女官。
赤玛拉姆算是在宫中有了立足的根基。
洗浴结束之后,韦谅从浴池当中起来。
两名侍女帮助韦谅擦干身体,披上青色长袍,韦谅才从西殿走了出来。
祭祀李世民结束之后,韦谅身上的压力少了很多。
站在含光殿的门口,看向整个皇宫,看向整个长安城,这个时候他,才有了和洛阳一样,能够运转每一个角落的感觉。
这样的长安,才算是彻底的对他敞开了怀抱。
韦谅笑笑,然后转身步入内殿。
床榻之上,一身轻纱绿衣襦裙的唐王妃张氏跪着对韦谅躬身道:“陛下!”
“嗯!”韦谅走到了床榻之上,轻轻挑起唐王妃张氏的下颚,然后轻声道:“爱妃,服侍朕歇息吧。”
唐王妃张氏依旧不由得红了脸颊。

第九百四十三章 李代桃僵(1/3,求月票)
夜雨依稀。
含光殿床榻之上,韦谅轻轻的睁开了眼睛。
以往时候,半夜苏醒对他而言是警惕的折磨。
他在担心会不会有人在夜里杀进家门,屠了满门。
但现在,半夜苏醒对他是种享受,是冷静的审视。
审视自己一段时间内,事情究竟做的对不对。
偶尔也在全天下都在睡着的时候,平静的看着整个天下,然后平静入眠。
稍微侧身,韦谅看向躺在自己臂膀上的唐王妃张氏。
五官精致,肌肤细腻,也是顶级的美人。
但可惜,她刚做了李僴的妃子不过半年,李僴就病逝了,之后她生下了李铳。
严格意义上讲,李铳还是遗腹子。
一转眼,九年过去了。
张氏也不过才二十七岁,跟了韦谅也已经快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