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承嗣这个时候看出来不对劲,上前搀住安禄山。
安禄山坐在马上,靠住田承嗣,稍微借力,他才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没事。”
田承嗣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大帅,我们回去吧。”
“不!”安禄山抬头,看向山巅之上,咬牙道:“派人,不要攻打伊阙关,上山,攀爬到山顶,杀了他,杀了他。”
“喏!”田承嗣侧身看向一侧安守忠,刚要说话,目光却敏锐的在月光之下,捕捉到了一点亮光,他神色一惊,立刻对着安守忠招手,低声道:“小心点,他拉弓了。”
“是!”安守忠面色顿时警惕了起来,然后和田承嗣一起,带着安禄山缓缓后退。
这一次,安禄山也没有再说什么。
韦谅惊慑神鬼的箭术,他还是有些忌惮的。
然后安禄山刚动,韦谅的声音就幽幽的再度响起:“你知道的,你明白的,安禄山,你的儿子,是死在了你的手上。
天下诸节度使,诸节度副使的儿子都在长安做质,但你,你没有告诉你儿子你要起兵谋反。
最后导致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依照唐律而诛杀,所以,你的儿子是死在你的手上。
是你杀了他啊,安禄山。
是你杀了自己的儿子啊,安禄山。
安庆宗地下有知,他也一定会狠狠痛骂你,为什么要谋反,为什么要谋反,为什么要谋反……”
安禄山猛然停马,转身,咬牙切齿的看着山巅上的韦谅。
他太阳穴侧的青筋,一阵阵的蹦起。
看的人心惊肉跳。
“另外,再告诉你一件事情。”韦谅缓缓的收回了手里的长弓,然后平静的说道:“河西节度使安思顺,多年以来,一直参奏你谋反,知道你起兵之后,他甚至主动交出兵权自囚,所以,某和太原郡公一起上奏,以忠节赐安思顺,还有他的同族,姓李。”
安禄山的拳头一时间紧紧的握住。
“是的,你没有听错。”韦谅轻轻冷笑,说道:“安思顺,还有在河西陇右朔方安西的安氏子弟,已经全部改为李姓,他们都改姓李了,安禄山,你没有听错,你的族人都没有了……不,你从来就没有族人,你姓康,你原本就不姓安,你天生就是个攀附他人的小人。”
安禄山突然捂着自己的胸口,一瞬间,他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快速不停的跳动。
甚至就连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说了一个字:“走!”
田承嗣和安守忠左右搀扶住安禄山,快速的朝着大纛之下而去。
山巅上的韦谅,突然高声道:“安禄山,你可别死了,某要亲手斩下你的人头,安禄山,你千万别在某杀你之前死掉,不然,某就只能从你的尸体上,斩下你的人头了。”
战马回到了众将之间,安禄山转头深深看了山巅上的韦谅一眼。
随即,整个人向后一倒,在后面有人用力扶住他的一瞬间,他终于放心的闭上了眼睛。
第三百二十八章 过胖折寿,告诉天下人,安禄山快死了(3/3,求月票)
洛阳城东,大帐之中。
一名年仅七旬的老者神色从容的从床榻上收回了手,然后低头沉吟了起来。
一侧的田承嗣忍不住要问什么,却被严庄一把拉住,然后轻轻摆手。
这位赵医正出身清河赵氏,他的祖父曾经跟孙思邈学过医,在河北地位很高。
但这不重要。
重要是安禄山的身体。
其实在今日之前,就已经有些风声说安禄山的身体有问题。
严庄主掌军情,自然是对从对面若有若无的传过来的谣言有所了解。
尤其是许昌以东。
这种谣言很有市场。
但是回过头来,安禄山自己的身体就真的没有问题吗?
早些年,他还是雄壮,但多年下来,人放松了,年纪也大了,说一句肥壮都很勉强。
甚至有的时候,每走一步,都需要好几个人搀扶,他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今日,韦谅的话是有些直戳人心,安禄山气恼也是真的,但是以安禄山的城府,他不应该弄成这个样子啊!
所以,安禄山的身体有病。
今日不知道多少人看到安禄山在阵前晕了过去,也就是有安庆绪在,诸将也稳重,这才扶着安禄山,还有整个大军缓慢而退。
不过实际上也没有那么多威胁。
伊阙关的韦谅,明显已经没有力量了,而洛阳城中……他们今日攻伊阙关,本身就留了一股五千铁骑,等着洛阳出城救人。
然后乘机一口气杀进去的。
“赵医,阿耶的身体如何了?”安庆绪等到赵医正睁开眼睛,才有些关心的开口询问。
……
整个帐中的人不多,只有安庆绪,安守忠,和严庄,田承嗣几人,但是帐外,却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影。
在更外面,十万大军已经完全戒备。
赵景济看向安庆绪,略微斟酌,开口道:“大帅的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气机也平稳,不过是气血攻心,昏迷了过去而已,有个两三日,就能清醒了过来。”
“好!”安庆绪松了口气,侧身看向安守忠,安守忠拱手,然后转身走出了帐中。
很快,帐篷外就是一阵阵的欢呼。
“老夫开几副药方,一会煎药就好。”稍微停顿,赵景济说道:“不过有些话,还是要交代的,以后万不可如此激动了。
另外,平日里饮食也也要注意。
说句不中听的话,大帅毕竟五十二岁,一生戎马,也是时候注意养生了。”
如今天下,虽说七八十岁的人不少见,但更多的人,活到五十,便已经是高寿了。
“多谢赵医!”安庆绪立刻起身,然后亲自护送赵景济离开。
四周诸将看到安庆绪神色温和的出来,看到赵景济也是平静,终于彻底明白,安禄山没什么事。
大家也就都放松了下来。
“都各自去忙吧,整修兵甲,四方巡逻,尤其注意各方动静,稍有大帐会有军令传下。”安庆绪很有序的进行布置。
众将齐齐敬服的拱手道:“喏!”
“嗯!”安庆绪点头,然后转身走出帐中,田承嗣和安守忠也紧紧跟上。
只有严庄看向远处离开的赵景济,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赵景济七十岁的人了,见惯了人生风雨。
他不是那种秉性耿直,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人。
行事说话藏三分,这才是他。
安禄山的病,绝对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易,甚至可能会很麻烦。
严庄抬头,看了伊阙关一眼。
韦谅没有气死大帅,应该会很失望吧。
但是,他那样的人会有这种动作,究竟是他看穿了什么。
……
账中,安庆绪看着呼吸平稳下来的安禄山,心放松了许多。
放在床榻下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十万大军,无数悍将。
说实话,安庆绪的亲信并不多。
如果他大哥还活着,绝轮不到他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阿耶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十万大军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安庆绪平静下来,抬头看向田承嗣道:“叔父,想办法做点什么吧,阿耶成了这个样子,不能就这么算了。”
“出兵,那明日我们就出兵。”稍微沉吟,田承嗣道:“大帅说过,对伊阙关我们不能攻城,但可以派士卒,爬上龙门山,找机会杀了他,山上现在就他一个人,另外,出兵,我们可以打洛阳,伊阙关不好打,但洛阳好打,韦坚就在洛阳。”
打不过儿子,就打老子。
“派斥候去杀韦谅没问题,但出兵攻洛阳就算了吧。”严庄从外面走出,道:“韦谅那日目光敏锐,我们真要乱来,谁知道会被他发现什么破绽,他手上还有一千铁骑没动,郑州那边我们已经吃够亏了,而且大帅还没醒。”
韦谅率一千骑兵,数日之内,将荥阳,郑州和新郑搅得一团乱。
田承嗣率两万骑兵紧紧追杀,但最后却总是被混乱的自己人给挡路,甚至不得不去救火。
可即便是如此,阿史那·承庆,还是被韦谅一箭杀了。
现在安禄山昏迷,如果韦谅真的趁机做什么,难保不会出事。
他的用兵实在太神出鬼没了。
安庆绪赶紧点头,说道:“也好,可以等阿耶醒过来再攻,军中的将士们也不用为此担心。”
田承嗣原本听到安庆绪那么说,心里有些瞧不起的他的胆小,但是最后一句话,却是让田承嗣对他改观。
“少帅说的对,今日的事情,不仅仅是大帅的事情,还有军中的事情,他的那番话,冲击的人心,可不是一件小事。”田承嗣轻叹一声,韦谅今日后半段的话,虽然是直戳安禄山心窝,但前面屡次提及安禄山称帝,也让军中不少人心中动摇。
在范阳的时候,不少人就建议,干脆直接在范阳称王算了,反正皇帝也活不了几年。
但是河北太窄了,一旦天下围攻,他们守不住的。
当然,这批是少数人,更多的人,是冲着清君侧,改革天下弊政去的,或者改天换地。
这不矛盾。
“不过想要就这么刺杀,也没有那么容易成功。”严庄看向安庆绪,拱手道:“少帅,下官建议,出一笔大钱,在伊阙关中,找人,收买,离间,刺杀,下毒,都是可以的,只要能杀了他。”
浓烈的杀意在整个大帐之内弥散开来。
田承嗣惊讶的看了严庄一眼,然后转身看向安庆绪道:“的确应该这样。”
“好,就这样。”安庆绪点头,说道:“府库当中一切金银珍宝,全部任由司马取用。”
“喏!”严庄沉沉拱手。
……
随着田承嗣和严庄的离开,整个大帐之中,再度安静了下来。
安庆绪突然感到有人站在自己身后,他下意识的回身,就看到了安守忠神色复杂的站在一侧,拱手道:“少帅!”
“怎么了?”安庆绪有些惊讶的抬头。
“是族中的事情。”安守忠低头,说道:“末将真的不知道族叔他们改姓的事情。”
“阿兄,你这是怎么了,不会真的因为韦谅胡说两句就胡思乱想吧。”安庆绪笑着摇头,说道:“叔父的事情,本来就是这样,且不说我们和他们从很早就不是一类人,便是现在,我们起兵以后,关系更加尴尬,你别忘了,他们在河西陇右。”
安氏实际上起家在并州岚县,但后来随着各家崛起,主支就迁移到了长安,之后,安思顺去了陇右,安禄山去了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