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谅接过酒杯,轻轻笑笑,说道:“职方司郎中,本就是大唐知道机密消息最多,最重要的人之一。”
李白似懂非懂的点头。
韦谅抬头,看向头顶的明月,轻声道:“天下四方,近五十万大军,超过千人以上的调度,每日都需要递送到某的手上。”
李白神色立刻肃然起来。
韦谅侧身,说道:“军前的将领,可以自行其事,但必须报备,一旦调动超过千人的士卒,在规定的时间内不报备,那么按照律法,他就等于是谋反。”
李白有些清醒了过来。
“四方节度使,各处锋燧,关卡,远近,城防,军情,行军,种种诸事,某每日都要掌握。”韦谅看向李白,说道:“天下军势的变化,某比兵部侍郎,兵部尚书,甚至宰相都要更早知道,哪里敢懈怠,而这里面的每一个消息都是机密。”
“所以,上元节的那件事,驸马也是通过职方司的渠道知道的吗?”李白有些好奇,他在皇帝身边跟着,很多事瞒不过他。
“那倒不是。”韦谅摇头,道:“天下兵势是一回事,而天下户势,天下权势的流动就是另外一回事,很多东西一发而动全身,敏锐的目光就足够了,而且,职方司的消息,也很容易被人刻意切断。”
“切断?”李白难以置信的看着韦谅。
韦谅点点头,说道:“某只是职方司郎中罢了,只是掌握天下各地送到长安手里的军报,但如果有人在地方就切断军报,甚至窜改军报,某这边是很难第一时间察觉的。”
“所以那件事情,是有人刻意切断了职方司的通道?”李白顿时反应了过来。
韦谅诧异的看向李白,道:“先生若是有什么想法,某可以将先生调往陇右,别的不说,一地县尉还是可以的。”
“不不不!”李白摆摆手,道:“不是某不愿意去陇右,是因为家中一双儿女还在东鲁,白已经有三年未曾见到他们了,今调任扬州,正好在扬州彻底的安定下来。”
“为人父后,总是要多想自己的子女。”韦谅微微摇头,然后看向李白道:“先生想问什么,不妨直言。”
李白叹息一声,转过身,看向整个平康坊的灯火,然后有些惆怅的说道:“白只是不明白,明明他构害太子,已经是证据确凿,可为什么圣人却仅仅是免了他的吏部尚书,要知道律法所行,诬陷反坐,那么便是他是宰相,也应该被罢官流放的。”
韦谅顿时明白了过来。
李白在长安三年,见多的,除了长安城繁华锦盛,还有长安官场最多的阴谋算计和勾心斗角,而这其中为最的,就是李林甫构陷太子谋反案。
按照最朴素的想法,吉温被斩首,甚至株连三族,陈云樵和徐峤也应该被斩首。
至于李林甫,他即便是宰相,犯了这样的罪责,也应该被罢为相位。
可最后的结果呢,只有吉温被斩首,陈云樵和徐峤躲过一劫,尤其是李林甫,更是只被免了吏部尚书。
这样的结局是李白没法理解的。
韦谅看着李白,问道:“按照这样的结局,先生是不是觉得不公?”
“是的。”李白很肯定的点头,说道:“起码对太子不公,圣人偏袒右相太过。”
韦谅笑了,点头道:“不用怀疑,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先生说的一点也没错。”
李白愣住了,竟然这真的是事实吗?
可为什么,太子还觉得得了便宜的模样。
“或许这些不合儒学法教,但这符合大唐史学。”韦谅微微抬头,说道:“大唐自开国以来,李建成有杨文干事,李承乾有谋反之事,李贤企图谋反被废,还有李重俊,李重茂,都有谋反之事。”
大唐开国以来,高祖的儿子,太宗的儿子,高宗的儿子,中宗的儿子,都有谋反之事。
便是武则天,她最后,也不是被自己的儿子,当时还是太子的李显赶下台的吗?
“甚至说句犯忌讳的话,太上皇退位,他真的就是甘愿的吗?”韦谅的极低的话说了一句,然后道:“便是当今圣人,也经历过三庶人案,那件案子的谜团,现在也依旧深重。”
别说是过去的事情了,就是原本历史上的马嵬坡之变,何尝不是等同于玄武门的一场政变。
从太宗皇帝,不,从高祖皇帝开始,造反的诅咒,早已经流淌在每一代李家子孙的血脉当中。
别忘了,高祖皇帝的皇位,也是来自于前隋。
“所以,圣人偏向打压太子,是朝野之间,早就接受的事实。”韦谅看向李白,问道:“先生,立足在这一点上,圣人处置这件事的态度,就不难理解了。”
李白眉头紧皱,他不敢相信,天下竟然是这样的。
皇帝对太子的打压,已经成了天下共识。
“当然,有些东西,是心知肚明的默契,不能够公开的。”韦谅微微摇头,说道:“就比如这件事情,朝中的高层官员知道的是一回事,而天下的百姓知道的是另外一回事,就比如朝廷的公报中,只提了吉温和陈云樵、徐峤构陷太子的事……”
李林甫的名字,可是没有在构陷太子这件事情当中,名正言顺的出现过一次。
李白目光不由得轻轻颤动。
是的,朝廷的公报中,丝毫没有提及李林甫。
没有任何关于李林甫有关的事情透露。
“还有便是先生这一类的,明明知道太子很委屈,但却不明白其中原因的人。”韦谅摇头,说道:“三类人,便是天下所有人。”
“所以,太子是习惯了吗?”李白轻叹一声。
“太子在十六王宅。”韦谅看着眼前的平康坊,平静的说道:“有了这一次的教训之后,太子应该会更加的小心,不会轻易的给任何人机会,而且,他在十六王宅。”
李亨在十六王宅,虽然不方便他发展势力,同样的,也阻止了其他人对李亨下手。
“这些扭曲的东西,就不能变了吗?”李白对于这些东西,感到很不舒服。
“能不能变,请先生将来再回长安,给某一个答案如何?”韦谅对着李白平静的拱手。
李白目光一抬,这才想起他自己,这一要去扬州任经学博士。
虽然是从九品下的官职,但肉眼可见的,也绝对不会平静。
等到将来他从杨州回来,他的想法会变吗?
李白上前,看着上方的圆月,举起杯中酒,有些惆怅的轻声道:“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韦谅站在一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李白看向韦谅,举杯道:“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韦谅看着李白就这么的将这首千古名诗把酒问月,直接念了出来。
这是他在长安三年,对天下最真实的感悟。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大堂之中,众人听到了李白的声音,不由得带出了击掌应喝。
李白回身,看向众人满意的笑笑,然后又看向韦谅。
韦谅也笑了,举起酒杯,看向明月,一时间,他放下了心中所有的情绪,高声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李白就在对面看着,整个人不由得惊讶的看向韦谅。
韦谅继续高声道:“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李白听着,不由得有些痴了。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韦谅上前一步,将杯中侍女新倒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以此,送太白先生。”
韦谅的声音落下,楼阁之中一片哗然。
李白刚才的那首诗,已经足够的惊才绝艳,然而谁都没有想到,韦谅的这首词,瑰丽之处,竟然丝毫不输于李白。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李白举起酒杯,然后看向众人道:“来诸位,一起举杯,庆贺今夜明月团圆,期他年再聚。”
“贺!”众人齐齐欢呼。
……
夜色深沉,韦谅回到郡主府。
后院。
卧房,韦谅进入之后,看了一眼已经在床榻上熟睡的和政,然后才看向旁边的侍女道:“明日晨起和郡主说一声,某回来的晚了,又一身酒气,就去东院睡了。”
“喏!”四周侍女齐齐福身。
韦谅离开卧房之后,又去看了同样熟睡的儿子韦荩一眼,然后才朝着东院走去。
后院之中,灯火寥落。
韦谅行走之间,看到了一道有些熟悉的人影,坐在了石亭中,似乎在发呆。
是宁国郡主。
只有她一个人,整个后院之中,只有她一个人独自坐在亭中,侍女全都被驱散了。
韦谅从后面走过去,向前一看。
宁国郡主的侧畔放着一只黑金酒壶,但面前,却摆着四只酒杯。
月光之下,只有一只酒杯当中还有酒,其他的酒杯中,只有残留的酒渍、
韦谅刚刚在旁边站立,宁国郡主就已经看了过来。

眼神迷离,身体摇晃,也不知道她究竟喝了几轮。
韦谅刚想要说些什么,宁国郡主便已经自己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来到了韦谅身前,然后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表妹!”韦谅下意识的叫了一声。
宁国郡主突然笑了,抬起头,精致艳丽的面容已经冲击到了韦谅的身前。
下一刻,她直接就靠了过来……
第二百一十七章 天下事,及时行乐而已(3/3,求月票)
八月仲秋,水湖秋冷。
一身青色长袍,神色从容的韦谅,手持鱼杆,坐在岸边独自钓鱼。
说是岸边,但身后就是宽大奢华的大屋。
只是四周之间,不见一道人影。
韦谅的手握着鱼杆,目光落在了湖面上。
随着他的手轻轻晃动,干净的湖面上也荡起了一道道的轻小的涟漪。
湖面之下,已经有鱼儿不自觉的游了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在韦谅的身后响起。
香风扑鼻,来人已经直接在韦谅身侧坐了下来,然后很温顺的靠在了韦谅身上。

一身鹅黄色纱裙,杨玉瑶带着一丝羞涩的疲惫,侧过身,看向韦谅。
韦谅没有看她,只是鱼杆从右手交到左手,然后将她整个柔软的身子抱在膝盖上。
“夫人知道吗,当年某在石堡城的时候,曾经连续开弓三日三夜,射杀千余人。”韦谅侧过身,看向杨玉瑶,似笑非笑的说道:“夫人,你信吗?”
杨玉瑶脸上顿时满是羞红,她侧过身,在韦谅胳膊上轻轻掐了一把,娇嗔道:“就知道不该让你给徽儿讲学的,谁成想你竟然处心积虑……”
“夫人这话就过了,究竟是谁处心积虑?”韦谅顿时叫屈了起来,道:“某只是来给徽儿讲一讲科举上的一些基础的格式问题,怎么就在之后的酒宴上喝醉了?”
是的,韦谅是来给杨玉瑶的儿子裴徽讲一些科举的基础知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