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太岁马踏着碎步,不疾不徐地走来。
马上那人——
黑甲覆身,肩扛长枪。
枪尖朝天,映着日光,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硬生生插在天地之间。
贾琅。
从江南杀回来的贾琅。
从皇宫全身而退的贾琅。
“将军——!!!”
一声暴喝,震得侯府门前两尊石狮子嗡嗡作响。
紧接着,一个黢黑的汉子从阵列中炸了出来。
跑得太急,铠甲哐啷作响,像个移动的铁皮桶。
但所有人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他的铠甲。
是他的脸。
圆了。
整整圆了一圈。
下巴多了两层肉,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馒头。
李狗蛋。
三个月前那个精瘦得能看见肋骨的李狗蛋。
贾琅勒马,低头看他。
沉默了两秒。
然后嘴角一勾:
“狗蛋。”
“……将军!”李狗蛋挺直腰板,声如洪钟。
“三个月不见,你这是把伙房吃空了?”
全场静默了一瞬。
然后——
“噗——“
三十六名玄甲卫,没有一个憋住的。
李狗蛋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根,跟他黢黑的肤色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解。
旁边又炸出一嗓子——
“我操!!狗蛋你咋胖成这样了?!”
李火旺。
这货瞪着眼,张着嘴,两只手比比划划,像看见了什么颠覆认知的东西。
他围着李狗蛋转了半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最后一拍大腿:
“这他娘的还是狗蛋吗?”
“这是狗蛋他哥吧?!”
周围亲卫的肩膀开始抖。
一个接一个。
像多米诺骨牌。
李狗蛋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终于跟他本来的肤色统一了。
“你放屁!”
他指着李火旺,手指都在哆嗦:
“兄弟们都出去了!伙食没人吃!我这是……这是不浪费!”
一个黢黑的壮汉,脸红得像个新嫁娘,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他偷偷瞄了贾琅一眼。
贾琅没说话。
只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那抹笑——
越来越深。
周围亲卫的嘀咕声压都压不住了:
“狗蛋这体型……怕是有喜事啊……“
“屁的喜事,你看将军那眼神,那是看喜事的眼神吗?”
“那是看笑话的眼神……“
“嘿嘿嘿……“
李狗蛋听着这些声音,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铠甲里。
“行了。”
贾琅开口。
声音不大。
但数百玄甲卫同时闭嘴,比刀切的还齐。
“铁蛋,带人把府邸收拾出来。”
“修缮完了,咱们就搬。”
“搬之前,先去京营把东西拉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低调。别惊动任何人。”
“是!”
李铁蛋抱拳,转身就走。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
这就是李铁蛋。
贾琅又看了李狗蛋一眼。
李狗蛋立刻挺直腰板,下巴上的两层肉跟着颤了颤。
“狗蛋,跟我回宁国府。”
“是!”
贾琅策马,一夹马腹。
太岁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宁国府方向疾驰而去。
李狗蛋紧随其后。
但临走前——
他猛地回头,一把勒住李火旺的脖子,把这货的脑袋夹在腋下,咬牙切齿:
“火子哥,你给我等着。”
“回去再收拾你。”
说完松手,策马追去。
李火旺摸着脖子,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眼珠子转了转。
他回头,跟几个亲卫嘀咕了几句。
几个人先是一愣。
然后——
嘿嘿嘿嘿地笑了。
那种笑,不怀好意。
而贾琅策马行在宁荣街上,风灌进甲缝,带着京都特有的烟火气。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那群混蛋在笑什么。
也知道,等回了宁国府——
有个人,要倒霉了。
……
宁荣街,车马如龙。
今日比往日更喧嚣三分。
不为别的——薛家来了。
马蹄声碎,枣红大马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黄尘。
马背上的薛蟠昂着下巴,眼皮都不抬,仿佛整条街都姓薛。
两个小厮死死拽着缰绳,额上全是汗。
身后,两辆华车、五辆货车,浩浩荡荡,压得街面都在颤。
路人纷纷避让。
有人小声嘀咕:“薛家不是被通缉了吗?怎么还这排场?”
没人敢大声说。
毕竟马车帘子上绣着的“薛”字,在京都还有点分量。
——至少王夫人觉得有。
荣禧堂内。
贾母靠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王夫人说话。
宝玉在旁摆弄通灵宝玉,心不在焉。
丫鬟匆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