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为人,他压根没正经摸过毛笔。
心中明明有万千腹稿,落笔却成灾难。
有些字远看像墨点,近看就是一坨扭曲黑泥,别说旁人,连他自己都认不出写的啥。
“干!“
贾琅一咬牙,发了狠:
“字小了写不好,劳资写大的!我看谁还认不出来!“
他换了张大纸,深吸一口气,再次挥毫。
复杂的字?
换简单词。
实在换不了的?
画个圆圈,写个同音字顶替。
反正只要皇帝能看懂大意就行。
最终,这封奏疏被贾琅硬生生“画“了出来。
字数不多,却因字迹硕大潦草,足足用了十几张纸。
通篇下来,与其说是奏疏,不如说是一张鬼画符——每个字都有鸡蛋大小,歪歪扭扭,墨迹斑斑,透着一股浓浓的粗犷气息。
但内容却字字诛心——
臣是个粗人,不懂权谋,只知道忠君报国。谁敢动摇边关,臣就锤谁。皇上您放心,臣这辈子就是您手里的一把锤,您指哪儿,臣砸哪儿。
贾琅吹干墨迹,仔细端详。
满意地点头。
完美。
一个只知冲锋陷阵、不懂朝堂弯弯绕的莽夫形象,跃然纸上。
皇帝看了,只会觉得:
这小子虽然粗鄙,但忠心可嘉,是个能用的纯臣。
至于精明?
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嘛——先让皇帝觉得我是条听话的狗。
贾琅将信封装好,唤来心腹: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亲手交到皇上手中。不得有误。“
“是!“
信鸽振翅,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贾琅负手立于帐前,望着京城方向,嘴角微扬。
而此刻的京城,乾元帝还不知道——
他即将收到一封字迹如鬼画符、内容却暗藏杀机的奏疏。
更不知道,这个“粗鄙武夫“的每一步棋,都比朝中那些老狐狸精算计得多。
夜色深沉,雁门关的风呼啸而过。
校场上那柄八十九斤的重锤,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而五万京营将士的心,已经开始变了。
至于王参将?
贾琅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一颗棋子而已。
王子腾想用他来掣肘我?
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二十六章 鬼画符瞒天下,帝王独笑
京城,乾清殿。
大太监夏守忠双手捧着雁门关加急军报,脚步匆匆迈入殿内,跪禀:
“启奏皇上,冠军伯贾琅亲笔信到了。“
乾元帝正批奏章,闻言微抬眼皮,嘴角一勾:
“哦?传旨的人才走几天,这小子就写信谢恩了?“
“念。“
满朝文武,还真没几个特意写信表忠心的,稀罕。
夏守忠拆开火漆封泥,信纸展开的瞬间——
他傻了。
眼前一阵发黑。
“皇上,这个……这个……“
夏守忠捧着信,额头冒出冷汗,吞吞吐吐说不出话。
“怎么?写了大逆不道的话?“
乾元帝放下朱笔,语气沉了三分。
若真如此,这贾琅的用处,得重新掂量。
“回皇上,那倒不是……“
夏守忠一脸尴尬,“只是……贾伯爵这字,写得实在太有个性了,奴才眼拙,实在认不出几个。“
“还有你看不懂的字?“
乾元帝好奇心起,起身:
“拿来,朕倒要看看,我大乾这位'贾战神'的字,究竟何等龙飞凤舞。“
信纸呈上。
入手一沉——足足十几张!
“这小子是写奏折还是写话本?“
乾元帝耐着性子看向第一张,整个人僵住。
纸上几个大字黑乎乎一团,笔画纠缠,形似鸡爪,又如蚯蚓爬过,扭曲得不成样子。
“……这真是贾琅写的?“
“回皇上,确实是雁门关加急送来的,您看信末署名……“
夏守忠指着最后一张纸上两个硕大墨团。
没错,“贾琅“二字,占了半张纸,虽依旧歪扭,勉强可辨。
至于其他字——
抽象画。
乾元帝痛苦地按了按太阳穴,强忍着把信扔出去的冲动,逐字逐句地研读。
每张纸不超过二十个字,有的甚至只有寥寥数字。
整整两刻钟。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奏折,是在破解天书。
“呼——“
终于放下最后一张纸,乾元帝长吐一口浊气,比批了一天奏章还累。
夏守忠适时递上温茶:“皇上,润润喉。“
乾元帝接过茶盏,却没喝,陷入沉思。
字烂——说明没读过多少书,粗人。
纸多字少——说明实在,不懂虚头巴脑的客套。
信里反复强调“忠心““血肉之躯““不懂权谋“——
分明在说:
我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心都掏给您了!
乾元帝嘴角缓缓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好。
边将就该是这种人。
不懂权谋,只知忠心,手里有刀,心中有主。
这种人,用着放心。
“皇上,该用晚膳了。“
夏守忠轻声提醒。
“这么晚了?“
乾元帝伸了个懒腰,目光又瞥见御案上那堆“抽象派书法“,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夏守忠。“
“奴才在。“
“把这封信,送去大明宫,给太上皇过目。“
夏守忠一愣。
乾元帝嘴角噙着莫测笑意,手指轻敲御案:
贾琅出自贾府,贾府是太上皇潜邸旧人。
正好借这封“奇文“,去探探那位太上皇的底——看看这老东西,对这个贾家子孙,究竟什么态度。
笃、笃、笃。
手指敲击声在空旷大殿中回荡。
乾元帝望着大明宫方向,缓缓闭眼。
贾琅啊贾琅,你这封鬼画符,倒是帮朕办了件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