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看这盐税怎么越收越少了。本侯奉皇上的命,来扬州……看看情况。”
“看看情况”四个字,咬得很轻。
但在场每个盐商和官员,心里都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第二嘛……“
贾琅微微一顿。抬起头,环顾四周,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所有人后背同时一凉。
“本侯来扬州——是为了杀人。”
死一般的沉默。
正堂内的空气像被人一把攥住。几个胆小的官员,手里的酒杯都在发抖。
“呵呵……侯、侯爷,您真会说笑。”
右手边一名官员干笑着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贾琅没笑。淡淡瞥了那人一眼。
“怎么?诸位不信?”
那官员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本侯从不撒谎。”
贾琅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说来杀人的——就是来杀人的。”
正堂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后悔今天为什么来赴这场宴。
“诸位。”
贾琅突然又开了口,语气像在拉家常。
“前几日本侯跟梅大人聊过,他说扬州的盐商们,都是爱国忧民的好商人。”
几个盐商脸色微变。
爱国忧民?
他们自己都不信。
“但本侯问了梅大人一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贾琅话锋一转,目光如刀,直刺盐商方向,“本侯想听听——各位的回答。”
“呵呵,侯爷过谦了!”
沈万通立刻笑着抱拳,满面红光,“我等也是大乾子民,为国分忧,那是应该的!”
“应该的?”
贾琅笑了。但那笑,比不笑还吓人。
“本侯就想问一句——盐商的生意越做越大,怎么大乾收上来的税,反倒越来越少了呢?”
笑容还挂在沈万通脸上,但已经僵得像一张面具。
没人接话。
因为谁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能说。
“侯爷。”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名官员站起身,面带微笑,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些年盐产量逐年减少,税收随之降低,实属正常现象,还请侯爷明察。”
此人留着一撮山羊胡,面容清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贾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三秒。
“哦?你是何人?”
“回侯爷,下官是扬州平江县县令——步垚念。”
贾琅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像是在品味一个笑话。
“不要脸?”
三个字,轻飘飘落在安静的正堂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步垚念的脸色瞬间铁青——他当然听出了贾琅在拿他的名字做文章。
但贾琅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乾元三年。”
贾琅的声音突然沉下来,像在宣读判决书。
“平江县,一户七口人,一夜之间被烧死在家中。那户人家是当地富户,平日与人为善,却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正堂内鸦雀无声。
“乾元四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所有人耳朵里。
“又一户富贵人家满门被灭。”
“那家人乐善好施,修桥铺路,结果呢?——招来杀身之祸。民间都说,是县令治理无方。”
贾琅的目光,死死锁在步垚念脸上。
步垚念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
额头上,冷汗一颗一颗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乾元五年。”贾琅的声音更冷了。
“一名百姓的妻子被人公然抢走。”
“身为县令,你不仅不查案,反而把那名百姓一家逐出了平江县。”
正堂内一片哗然。
“同年,类似的案子还有很多。”
“每一桩,每一件——都跟你步垚念脱不了干系。”
贾琅顿了一顿,环视全场。
“治理无方、贪赃枉法、欺压百姓。”
“你的罪行,罄竹难书。”
“这些——这位'不要脸'大人,你自己心里清楚吗?”
步垚念的腿已经在发抖。但他还在挣扎。
“侯、侯爷……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那些嫌犯早已逃跑,无、无处可查……“
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贾琅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哈哈哈——跑了?”
笑声在正堂内回荡,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本侯怎么不觉得?”
笑声骤停。
贾琅的目光如刀,直逼步垚念——
“平江县的凶犯,不就站在本侯面前吗?”
步垚念的身体剧烈颤抖,勉强撑着桌沿,声音发颤:
“侯、侯爷……这话从何说起……凶犯在哪里……“
贾琅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步垚念面前。
居高临下。
“步垚念。你做的那些事,本侯全都知道。又何必……装不知道呢?”
步垚念藏在袖中的双手抖得像筛糠:
“还请侯爷……明示……“
贾琅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剑。
“铮——“
剑身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刺耳。
寒光一闪,映照出贾琅冷峻到没有一丝温度的面容。
“你知道这把剑叫什么吗?”
步垚念看着那把剑,瞳孔骤缩。
他当然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把剑意味着什么。
“尚方宝剑。”
贾琅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皇上在本侯出发前,亲手赐的。”
他顿了顿。
“你知道它能干什么吗?”
步垚念彻底崩溃了。
“侯爷!这些都不是下官做的!下官发誓——“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轻了。像是被人一把拎了起来。
然后——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
脖颈处,一条血线慢慢扩大。
平江县县令步垚念,就这样死在了正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