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走着,脑子里全是乾元帝嫌弃他字丑时那张脸——
“这笔画是让狗啃的?”
贾琅牙关一咬,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要不是对方头上顶着个“天子”的帽子,那张宣纸早就塞进那张嘴里了。
可偏偏——这位被他在心里骂了八百遍的皇帝,下一秒又笑了。
笑得像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头子,一拍桌案:
“再来!朕倒要看看你能丑到什么地步!”
贾琅额角青筋直跳。
但骂归骂,乾元帝从不动真格。
笔递过来是新的,墨研好是浓的,连桌案上的点心不够吃都有人悄无声息添上。
有一回贾琅练到手酸,乾元帝嘴上说着“活该”,转头就让夏守忠端了碗参汤过来,还嘴硬:“朕怕你晕在殿上,传出去说朕虐待功臣。”
贾琅端着参汤没说话。
热的。
……
除了练字,这几日在乾清殿,贾琅也不是白待的。
偶尔有大臣来奏事,他坐在角落里,耳朵可没闲着。
听来听去,就一个字——
穷。
穷,贯穿了整个大乾,也贯穿了乾元帝这一辈子。
贾琅在乾清殿见得最多的场面,不是什么军国大事,而是一拨又一拨的大臣,排着队来要钱。
他原以为,自己把醉仙坊交出去之后,多少能让国库喘口气。
现实是——大乾就像个千疮百孔的筛子。
今天户部尚书跪在殿前,说黄河段河堤要修,不修就要决口。
明天兵部侍郎递折子,说西北军饷拖欠三月,再不发怕要哗变。
后天工部又来,说京城城墙年久失修,砖都酥了。
每个人来都是一脸正经,每个人走后,乾元帝案头能调动的银子就少一截。
可乾元帝的脸色,从始至终,没变过。
批完折子,搁下笔,揉一揉眉心,该吃饭吃饭,该骂贾琅骂贾琅。
仿佛这一切,他早就习惯了。
只是偶尔——贾琅能捕捉到那个目光。
乾元帝会在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后,不经意地抬眼,看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
但贾琅接住了。
那不是随意的一瞥。
那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皇帝,在看他的钱袋子。
殿外的风卷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贾琅低下头,假装继续练字,笔下的“永”字写得歪七扭八。
但他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
……
日子一慢下来,脑子就活了。
前世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往外涌。
他开始琢磨——得搞钱。
不光是为自己,也是为那位天天被人要账、脸上却看不出半点窘迫的皇帝。
赚钱的路子太多,多到一时不知道先迈哪条腿。
前世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贾琅太清楚在古代什么东西最来钱。
“做什么好呢……“
他边走边想,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忽然——念头一闪。
这个年代,好像还没有像样的洗漱东西。
香皂。
贾琅眼睛亮了。
“石灰水加火碱……对,先要石灰水。”
“石灰石烧成生石灰,生石灰加水,就是石灰水。”
“初中化学,没白学。”
“但火碱是什么玩意儿……“
他皱紧了眉。
火碱,氢氧化钠。
他知道原理,但具体怎么搞,记忆模糊了。
正苦着脸,一队禁军从身旁巡逻经过。
领头的统领手里提着个小火炉,炉口飘出一缕白烟。
贾琅的目光落在那炉子上,瞳孔猛地一缩。
草木灰!
草木灰里含有碳酸钾,碱性虽然不如火碱,但做肥皂——够了!
“对啊!草木灰可以替代!”
贾琅盯着那统领手里的火炉,眼神像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了烧鸡。
那统领被冠军侯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后背一凉,脚步不自觉加快了几分,带着人匆匆走远。
贾琅没在意,脑子已经转飞了。
“石灰水加草木灰,再加动物油——肥皂就成了。”
“两条线:一条洗衣服,一条洗身子。”
“洗身子的那个,再加点香精,就是香皂。”
“香精也简单,花瓣就行。”
“玫瑰、桂花、茉莉……随便搞。”
他越想越兴奋,恨不得现在就撸起袖子开干。
但兴奋劲一过,现实的冷水就泼了下来。
动物油,哪来?
贾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豚油。
然后他自己摇了摇头。
这个年代,豚肉——也就是猪肉——贵得离谱。
在大乾,肉食有严格的等级。
牛肉是禁品,谁宰牛谁坐牢。
羊肉是主流,遍地都是。
而豚肉?
那是上等人才吃得起的东西,价格甚至比羊肉还高。
不是因为猪肉低贱。
恰恰相反。
前世很多小说写“古代贵族不吃猪肉,因为猪肉低贱”——贾琅每次看到都想骂人。
扯淡。
祭祀天地、祭拜祖宗,用的是什么?
“三牲六畜”——马、牛、羊、鸡、狗、猪。
能摆上祭台献给天地祖宗的东西,你跟我说它低贱?
猪肉贵,不是因为没人吃,而是因为太少了。
猪这东西,吃得多、长得慢。
不像牛羊吃草就能长膘,猪得吃粮食。
而大乾的底层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粮养一头猪?
再加上大乾的烹饪技术拉胯,不管是未阉割的“豕”还是阉割后的“豚”,用这个时代的手法做出来,又腥又柴,达官贵人除了祭祀场合,平时也懒得碰。
于是就给后人留下了一个“古代贵族不吃猪肉”的错觉。
想通这些,贾琅长叹一口气。
香皂这条路,短期内走不通。
自己用,倒是可以小批量搞一点。
但要拿出去卖?
豚油的成本就能把利润吃干抹净。
他现在上哪儿弄那么多豚油去?
“看来……得缓一缓。”
贾琅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乾清殿的方向,目光沉了沉。
但就在这时——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