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前动员,誓师攻城。
他强行压下心跳,半眯起眼睛,极力运足目力看去。
距离太远,晨雾未散,听不见敌方在喊什么。
但那如潮水般涌来的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依旧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头。
天色彻底大亮。
金色阳光毫无温度地洒在大地上,给这片即将染血的战场增添了一丝苍凉。
贾琅等人不得不将身躯再次压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睛。
下方匈奴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大喊后,原本喧嚣的军阵竟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那种死寂,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将军,快看那边!“
李铁蛋忽然戳了戳他的甲胄,压低声音。
贾琅顺着方向望去——
一名身穿华丽铁甲、身材魁梧的中老年壮汉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在众星捧月般的护卫下,威风凛凛走到军阵正中央。
四周那些凶神恶煞的匈奴将领对此人毕恭毕敬,如众星拱月。
“此人……定是头曼单于。“贾琅低声呢喃,语气坚定。
虽未亲眼见过头曼,但从贾仁的描述中得知,此人年过半百,极重威仪。
看着下方那人两鬓斑白的灰发,再结合四周匈奴人近乎狂热的恭敬模样——贾琅断定,这老匹夫便是匈奴的最高统治者。
“喝!!!“
一刻钟后,头曼结束讲话,猛地拔出腰间那柄镶嵌宝石的黄金弯刀,直指苍穹,扬天长喝。
声音苍老却雄浑,仿佛一头老狮在咆哮。
喝声刚落,数万铁骑纷纷捶打胸口铁甲,齐声怒吼。音浪汇聚,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大地震裂。
“杀!!“
“杀!!“
“杀!!!“
贾琅身后八百将士即便都是百战精锐,眼中也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忌惮。
又过半刻钟,头曼似乎对身旁几名壮汉首领低语了几句。
没一会儿,那几名首领便领着数万匈奴人,浩浩荡荡向雁门关方向开进。
黑色铁甲洪流连绵数里,如同一条巨大的魔龙在大地上奔腾翻滚。
然而片刻之后,贾琅眼中却充满了疑惑。
分兵?
在这个节骨眼上分兵?
这不是兵家大忌?
雁门关城墙高耸,易守难攻,若无数倍兵力碾压,想强行攻下难如登天。
可看着营地中还剩下三分之二、依旧严阵以待的匈奴主力,贾琅感觉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这老狐狸到底在想什么?
嫌自己兵力太多?还是在布置更阴险的阴谋?
“将军,这……这下怎么办?“
李铁蛋焦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办?“
贾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死死盯着下方那并未移动、依旧如铁桶般围困营地的匈奴主力。
这里起码还驻扎着四五万匈奴精锐,而自己只有八百人。
敌我悬殊,天壤之别。
别说取头曼首级,就是能不能突破外围防线都是未知数。
“等。“
看着头曼拨转马头走回王帐的背影,再看看拱卫王帐四周甲士林立的数万铁骑,贾琅死死咬着牙关,甚至咬破了嘴唇,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这个字。
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那个稍纵即逝、能够一击必杀的绝佳时机。
在这之前,他们必须像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保持绝对的冷静与耐心。
否则一旦暴露,不仅任务失败,八百人更将万劫不复。
......
雁门关。
匈奴前锋大军压境,黑色洪流滚滚而来,连天接地,将整座关城围得水泄不通。
正午时分,凄厉号角撕裂长空。
“杀——!“
喊杀声如惊雷滚滚,在城头疯狂回荡,似乎要将这历经沧桑的坚固城墙生生震碎。
贾仁手握染血大刀,立于城头,浑身杀气凛冽。
大刀挥舞之间,寒光所过之处必有敌酋授首。
一名匈奴死士刚攀上城头,还未站稳,贾仁便已暴喝一声,大刀带着破风之声狠狠劈下,直接从头到脚力劈华山,当场砍死。
滚烫鲜血溅满面庞,他连眼睛都未眨一下,随手抹去血迹,目光如电向下扫视——
一辆巨大的冲车正伴随着沉闷巨响缓缓逼近城门。
那冲车高耸入云,裹着铁皮,如同一头来自地狱的巨兽。
“许参将!“贾仁抹了一把脸上血污,扭头沉声喝道。
许参将豁然转头,一眼锁定那辆巨型冲车,瞳孔骤缩。昨日城门被破的惊险场面还未褪去。
就在这时,一名匈奴兵趁隙扑来,许参将头也不回,反身一刀正中心口,那匈奴人如破沙袋般被踢飞,惨叫着从城头坠落。
“总兵大人有何吩咐?“
“你即刻点齐八百精锐驰援城门,务必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那里!“
贾仁面色凝重如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崩出来的,“城门乃雁门咽喉,一旦有失,全关皆亡!“
“总兵大人放心!“
许参将单膝重重跪地,抱拳拱手,声音铿锵,“末将在,城门在!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让匈奴杂种踏进半步!“
话音未落,他已拔刀出鞘,领着数百精锐如离弦之箭冲下城墙。
这场血战持续到日落西山。
残阳如血,将整个战场染成凄艳的橙红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味。
雁门关在这场惨烈拉锯中,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却始终未灭。
至少,没有一个匈奴人能完整地站在城头。每一寸墙砖都浸透了双方将士的热血,血流漂杵。
“将军,匈奴人……退了?“
城墙上,一名武将手提还在滴血的大刀,满脸兴奋与难以置信。
“什么?“
贾仁快步走到垛口向下望去——
城下匈奴大军,真的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井然有序地向远方撤离。
贾仁眉头瞬间拧成川字。
按常理,这个时辰正是攻势最猛的时候,匈奴人绝无可能主动退兵。
城下尸积如山,上万条性命白白葬送,这完全不符合匈奴人的贪婪本性。
“总兵大人,这其中莫非有诈?“
许参将擦着刀上的血,满脸警惕。
贾仁紧锁眉头,目光死死盯着下方缓缓退去的敌军,良久,缓缓摇头:
“目前敌情未明,难以判断。“
“但无论如何,绝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退兵终究是好事。至少能松一口气。“
他苦思冥想也参不透匈奴人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收兵。但对雁门关而言,这确是求之不得的喘息之机。
能拖一刻是一刻。雁门关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匈奴人的粮草补给线已被贾琅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每拖延一天,他们的饥饿与恐慌就增大一分。
“不管他有什么阴谋诡计,只要给我们喘息的时间,就能把这口气续上!“
“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抢修防御,整顿军备!“
众参将纷纷点头,眼中重燃斗志。
“天知道这群狼崽子下次什么时候再来。“贾仁捏紧铁拳,指节发白,沉声下令:
“先清点伤亡,看看还剩多少能战之士!同时征集民夫,连夜修复受损城墙与防御设施!“
“是!“
众将抱拳领命,声震寰宇。
而贾仁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北方那片漆黑的旷野。
那里,贾琅带着八百人,已经消失了整整一天一夜。
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第十九章: 螳螂捕蝉,谁是黄雀
五里外,隐蔽山林。
贾琅趴在枯草中,死死盯着匈奴大营。
八百人,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但马不听话。战马时不时打个响鼻,在死寂的清晨格外刺耳。
贾琅不得不让人把马嘴用布条缠死,又命人退到更远的山坳里,只留几匹最老实的。
这一等,就是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