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正堂，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在这满堂的赞誉声中，像个阴影里的小丑，灰溜溜地钻进了后宅。
堂内的赞誉还在继续，而贾琅的威名，已随着酒香，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勋贵的心中。
.....
史家后院，后宅。
与前院的肃杀威严截然不同，此处是另一番销金蚀骨的天地。
雕梁画栋间檀烟缭绕，无数穿红着绿的丫鬟婆子穿梭如织，端着金丝楠木的果盘、浸了玫瑰露的巾帕，脚步虽急却无声，透着世家大族的森严规矩。
史老太太高坐紫檀木主位，身着深紫色蟒纹对襟褂子，头戴赤金盘凤钗，那凤凰嘴里衔着一颗硕大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富贵之气逼人，却又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下方坐着的，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
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贵妇们，此刻正极尽搜肠刮肚之能事，将一筐筐吉祥话往这位史家老封君身上堆。
“史老太太真是鹤发童颜，这气色，一看便知是有福之人！”
“要我说，这京城里就没有比您更有福气的人了。”
一位绯色官服的夫人满脸堆笑，语气谄媚得几乎要滴出蜜来。
“正是呢，史家满门荣耀，那是全托了老太太的洪福庇佑！”
旁人连忙接话，生怕慢了半拍。
“呵呵呵！”
史老太太被捧得心花怒放，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宛如一朵盛开的老菊花。
她伸出保养得宜、戴着三只金镶玉戒指的手，轻轻摸了摸发髻上那支沉甸甸的步摇，故意拿捏出一种带着几分娇嗔的老腔：
“哎哟，你们啊，那是没见过我年轻那会儿。”
“想当年，我也是这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标致人，那是谁见了不迷糊？”
她话锋一转，眼角的鱼尾纹里透出几分自得：
“虽说如今年纪大了，容貌没怎么变，可到底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咯，身子骨乏得很。”
众人又是一阵附和：“老太太现在也是风华正茂！”
坐在下首的史湘云却没跟着起哄。
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家祖母头上的金钗，心里暗暗咋舌：
这金钗也太粗了，怕是得有好几两重，金晃晃的压在头上，也不嫌沉得慌？
老祖宗这哪是戴首饰，分明是把“史家荣耀”四个字顶在了脑门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还没等史老太太发话，忠靖侯史鼎已经领着一众风度翩翩的少年郎走进了大堂。
“太太，这些都是各家府上的公子，特意带过来给您请安的。”
史鼎拱手说道，语气依旧冷淡如冰，却透着不敢违逆的恭敬。
哗啦！
十几个少年同时作揖下拜，锦衣华服，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比刚才那些夫人的软语要洪亮得多：
“我等拜见史老夫人！”
“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好！好！”
史老夫人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
她平日里最喜热闹，尤其爱看这些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如今见这么多俊彦齐聚一堂，心里那叫一个舒坦，简直比吃了蜜还甜。
这时，贾琏往前迈了一步，举止得体，朗声道：
“史老太太，小子乃是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之子贾琏。”
“身边这位是家弟贾宝玉，这位是宁国府的侄儿贾蓉。”
“今日特来拜见老太太，给老太太请安。”
“呵呵，好，好孩子！”
史老太太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
待贾琏三人行完礼，坐在左首位的贾母这才放下茶盏，瓷盖碰触杯身发出一声轻响。
她一脸慈爱地招了招手，笑道：
“琏儿，宝玉，蓉儿，过来。”
“孙儿拜见老祖宗。”
贾琏三人恭敬应声。
看着贾母身边环绕的男丁，尤其是宝玉那般粉雕玉琢、如宝似玉的模样，史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随即感叹道：
“老姐姐，你真是好福气啊！儿孙绕膝，个个都是一表人才。”
“呵呵，妹妹过奖了。”
贾母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甚至还带着几分压抑多年的炫耀意味。
“不过是几个不成器的孙儿罢了，哪里比得上史家家大业大，子孙个个都是栋梁之才？”
话虽如此，她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已经出卖了内心——史家子嗣单薄，哪有我贾家这般开枝散叶！
这次若不是琅哥儿封了冠军侯，震住了场子，我还不稀罕来受你这份气！
行礼完毕，贾宝玉的心思立刻活泛了起来。
他那双桃花眼像装了雷达一样，迅速在大厅里扫视了一圈。
只见满堂的丫鬟环肥燕瘦，更有不少随母亲前来的各家千金，一个个环佩叮当，香气袭人，看得他骨酥肉麻。
贾宝玉只觉得眼花缭乱，心跳加速，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就想往贾母身后挪——那里是内眷聚集的核心区，也是美女最多的地方。
他的目的很明确：我不走了，我要留在这里看姐姐妹妹！
就在他刚迈出半步，衣袖突然被一股大力扯住。
贾琏眉头紧锁，嘴角微微抽搐，死死拽住贾宝玉的袖子，低声道：
“宝弟，不可造次！”
贾宝玉被扯得一个趔趄，脸上露出不情不愿的神色，却也不敢在这种场合发作，只能撅着嘴，一脸的委屈，眼神却还黏在不远处一位身着粉裙的少女身上。
而这一切，都被上方主位上的史老太君尽收眼底。
她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眼角的余光扫过贾母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又看了看下面那个色令智昏的贾宝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却极锋利的嘲弄与不屑。
贾家，也就靠那个贾琅撑着门面了，剩下的尽是些酒囊饭袋。
“呵呵，都起来吧。”
“来人，看座！请贵客们落座款待。”
史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都在颤，挥了挥手，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那些随母亲前来的各家千金、诰命夫人，一个个面面相觑，神色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请她们这些女眷也就罢了，怎么连这帮半大的小子也要留下？
男女七岁不同席，这史老太太是老糊涂了，还是故意的？
忠靖侯史鼎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刚要起身开口阻拦这荒唐的提议。
“三儿啊，你快回去吧，前院大郎那里也需要你的帮衬。”
“这里有我这把老骨头看着，出不了乱子，快去吧。”
史老太太根本没给儿子开口的机会，直接笑着挥了挥手，语气看似温和，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这哪里是留饭，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史老太太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她就是想看看这帮勋贵家的小辈到底有几分定力。
若是真敢厚着脸皮坐下，传出去便是不知廉耻、色令智昏，丢尽自家门第的脸面。
若是不敢坐，那便是拂了她的面子，显得小家子气。
无论怎么选，这帮小子都得脱层皮。尤其是那个贾宝玉，若是敢留下来，贾家的脸就算丢尽了。
“史老夫人，这恐怕不妥。”
就在气氛凝滞之时，贾琏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抱拳道：
“家父与诸位叔伯还在前厅等候，我等拜见完老太太，还需去前厅听训，不敢在此叨扰老夫人用膳。”
他身后的一众公子哥闻言，虽然心里暗叫可惜——毕竟满屋的脂粉香气，谁不想多留片刻？
但理智告诉他们，这里不是花街柳巷，面前坐着的更不是那些可以随意调戏的风尘女子。
若是真敢在这里坐下，不出半个时辰，前厅那帮杀才父亲们绝对会提着棍子冲进来，给他们上演一出“七匹狼”烤肉的戏码。
“是啊，老夫人厚爱，我等心领了，只是前厅还有要务......”
众人纷纷拱手推辞，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
忠靖侯史鼎暗中松了一口气。
方才他还真怕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被美色迷了眼答应下来，若是如此，史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以后还怎么在京城勋贵圈里混？
他看着带头拒绝的贾琏，心中不由得高看了一眼：
“不愧是冠军侯贾家带出来的人，果然识大体，懂分寸。”
这念头若是让外人知道，怕是要笑掉大牙——贾琏分明是怕爹，怎么就成识大体了？
唯有贾宝玉，这“混世魔王”此刻却是一脸的不情愿。
他扯了扯贾琏的衣袖，那双桃花眼里写满了抗议，甚至还带着几分委屈。
在他看来，姐姐妹妹们都在这里，哪有不在此处陪着的道理？
大哥真是不懂风情！
史老太太见众人拒绝，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却也不好强留，只能呵呵一笑：
“既然如此，那就罢了。”
史湘云身旁的两名妙龄女子早就在待得不耐烦了，闻言眼珠一转，悄悄扯了扯身旁史湘云，三人趁着众人不注意，如三条滑溜的小鱼般悄悄磨开身影，向偏门溜去。
这一幕恰好落在一直留心观察的贾宝玉眼里。
他眼前一亮，以为史湘云等人也是因为不喜欢这里的武将后人、不想受拘束才离开的。
毕竟在他看来，女儿家都是水做的，自然不喜欢这种臭烘烘的男人堆。
“史老夫人，那我等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