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脆生生地应下,声音如珠落玉盘。
她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林黛玉身后,像是一棵挺拔的小松树,静静地站定。
那姿态,与其说是丫鬟,不如说是个精明的看守者。
林黛玉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发干,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贾母并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转头看向一旁一直沉默的王夫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了几分:
“宝玉他娘。”
“儿媳在。”
王夫人连忙起身,态度谦卑。
“你去库房挑几个手脚麻利的粗使丫头和院里的婆子们来伺候玉儿,要那种身家清白、懂规矩的。”
贾母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充道:
“至于玉儿带来的那两个老嬷嬷和雪雁,毕竟是扬州带来的老人,也不好太冷落了。”
“就让她们继续跟着玉儿吧,不过不用贴身伺候了,随意打发点浆洗、看院子的轻省活计便是。”
此言一出,王夫人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精光,如电般一闪而逝。
王夫人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这林黛玉带来的两个老嬷嬷可不是一般的奴才!
她们是从宫里出来的,是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里摸爬滚打、见识过无数阴私手段,最后还能全须全尾、安然无恙出宫养老的人。
这种人,手段、眼界、心计,哪一样不是顶尖的?
把她们放在林黛玉身边,就像是给林黛玉穿了一层软猬甲,想要拿捏这个孤女,难如登天!
“老太太这一步棋......走得妙啊!”
王夫人心中暗潮涌动。
名为“继续跟着”,实为“架空”。
把她们从贴身大嬷嬷的位置上撸下来,换成自己的人,再给她们安排杂活,这就是要切断她们和黛玉的亲密接触,让她们有劲使不出!
“不过,老太太既然把这两个‘人精’闲置了,那我是不是可以......”
王夫人脑海里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若是能把这两个老嬷嬷弄到宝玉房里,教导宝玉一些人情世故,对宝玉的将来岂不是大有裨益?
但面上,王夫人依旧是一副慈眉善目的苦瓜脸,恭敬地低头应道:
“明白了,老太太,我这就去安排,定给林姑娘挑最好的人手。”
“嗯。”
贾母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那是掌控一切的自信。
“这样一来,老身就可以放心了。”
“外祖母,我......”
林黛玉看着事情就在这三言两语间被定下,甚至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一脸的错愕。
她猛地站起身,刚想开口再争取一下,却再次被贾母截断了话头。
“鸳鸯,去叫姑娘们进来吧。”
贾母看都没看林黛玉一眼,只是侧头对身旁的大丫鬟吩咐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和期待:
“早就知道玉儿要来,怕是那几个猴儿在门外等急了,让她们进来见见妹妹。”
“是!”
鸳鸯笑着应下,迈着轻盈的碎步,像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贾母的话一环扣着一环,根本不给林黛玉任何插话的缝隙。
这种密集的言语压迫,让林黛玉感到一阵窒息。
她听着帘子外传来隐约的嬉笑声,心中的疑虑和反抗情绪被暂时压了下去。
她想着,或许等见到了外祖母说的姐妹们,气氛缓和了,再提两个嬷嬷和雪雁的事情会容易些。
殊不知,那两个被“荣养”起来的老嬷嬷,此刻正站在穿堂风里,看着荣庆堂紧闭的大门,彼此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寒意与无奈。
她们是宫里的人精,怎会看不透这“荣宠”背后的“圈禁”?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三春、王熙凤、林黛玉初见
十几息的功夫,鸳鸯去而复返。
帘笼高挑,不见其人,先闻一阵环佩叮当,如玉碰珠击,清脆入耳。
紧接着,三道身影鱼贯而入。
荣庆堂内原本有些凝滞的空气,瞬间被这三个少女的气场冲散。
这便是贾府“三春”。
并非寻常人家的野丫头,而是真正从诗书礼乐里泡大的世家贵女。
为首的迎春,身材微丰,肌肤白皙,一身藕荷色长裙衬得她如观世音般慈悲,只是那双眼似睁非睁,透着一股子“事不关己不开口”的慵懒与沉稳;
居中的探春,削肩细腰,顾盼神飞,一双丹凤三角眼藏着精明与果敢,行步间阔步带风,自有一股“玫瑰花”般的带刺娇艳与理家小姐的威严;
末尾的惜春,身量未足,稚气未脱,却生得粉妆玉琢,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双冷眼只在人群中扫视,早慧得令人心惊。
林黛玉看着这三个与自己年纪相仿,却又气场截然不同的姑娘,眼底的警惕与不安如冰雪般消融。
她自小体弱,常年是个药罐子,在江南深宅,身边除了雪雁那个懵懂丫头,陪伴最多的便是那两个面无表情、规矩大过天的老嬷嬷。
那种日子,像是一口枯井。
而眼前这三人,鲜活得像是三团烈火,带着贾府特有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热气,瞬间照亮了林黛玉灰暗的世界。
“这就是林妹妹?”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探春爽利的嗓音打破了沉寂,人未到,声先至,带着一股子不让须眉的英气。
林黛玉只觉心头一热,那是孤独太久后对同类的本能渴望。
她竟顾不得平日的端庄,手指紧紧绞着帕角,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提裙便迎了上去。
看着黛玉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急切模样,高坐榻上的贾母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得色。
那笑容里,藏着老谋深算的精密。
她接到林如海家书的那一刻,这盘棋就已经布好了。
第一步,便是“清洗”。
那两个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是林如海留下的“眼睛”,也是黛玉的“软猬甲”。
她们见多识广,眼光毒辣,留着她们,自己那些“疼爱”背后的算计,很容易被看穿。
所以,必须拔钉子。
用“明升暗降”的手段,将她们架空成看院子的粗使婆子,既全了体面,又断了黛玉的臂膀。
这里是荣国府,是她贾母的主场。一个没了娘、爹又不在身边的孤女,能翻出什么浪花?
温水煮青蛙,不出三个月,这只孤雁就会被养成依附贾府、依附宝玉的金丝雀。
至于新赐的紫鹃......那是她的人。
这条线,早就在暗中织成了网。
贾母摩挲着手中的佛珠,心中冷笑,面上却笑得愈发慈祥,招手道:
“玉儿,快去见见你姐姐妹妹们。”
“以后这府里,她们便是你的亲人了......”
话音未落,三春已至跟前。
“哎呀,可算把你盼来了!”
探春一步上前,也不顾什么虚礼,一把拉住黛玉的手,那力道大得让黛玉微微一怔。
“这一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了吧?”
“我看你这气色,怎么比宝哥哥还弱些?”
迎春则是站在一旁,掩嘴轻笑,眼神温柔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审视:
“三妹妹就是急性子,也不让林妹妹喘口气。”
惜春没说话,只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黛玉,仿佛要看穿她的骨相。
瞬间,三春便将林黛玉团团围住。
这热情背后,是荣国府嫡系对“外来客”的集体审视,也是少女之间特有的、带着比较意味的亲近。
林黛玉被围在中间,感受着探春手心的温度,看着迎春眼底的笑意,心中那块坚冰彻底碎裂。
她面上飞起两团红晕,眼中满是真诚的喜悦,一一应答。
此时,王夫人站起身,摆出当家主母的款儿,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指点意味:
“玉儿,来,正式见见。”
“这是你迎春姐姐。”
林黛玉连忙侧身,对着那身材微丰的少女盈盈一拜:“姐姐。”
“妹妹。”
迎春还礼,声音细柔,显得有些局促,却也挑不出错。
王夫人又指向旁边顾盼神飞的少女:
“这是你探春......”
探春的年纪与黛玉仿佛,甚至可能还小一点,王夫人一时竟有些拿不准长幼尊卑,话语间带了一丝迟疑。
就在这微妙的尴尬时刻,林黛玉抬眼,那双似蹙非蹙的罥烟眉微微一挑,不卑不亢,轻声道:
“舅妈,外甥女生于二月十二,属羊。”
一句话,既解了围,又不动声色地亮出了自己的底气——我是列侯之女,生辰也是正经的花神节。
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
“呵呵,那倒是巧了。”
“虽是客,但既生在二月,便是姐姐了。”
林黛玉从善如流,对着探春微微福身:
“见过妹妹。”
探春眼中精光一闪,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位传说中的“盐课林老爷”独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