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琅很清楚,在他踏入山海关的那一刻起,三百里外的草原早已乱成了一锅沸粥。
鲜卑、乌桓两部,本已磨刀霍霍欲劫掠边关,可当“贾琅”二字随着寒风传入王帐,这两个平日里凶横无比的异族,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野狗,连夜后撤百里!
只因一年前,匈奴头曼单于的头颅被挂在长安城头示众。
只因一年前,贾琅率军北逐匈奴,将草原染成了血红。
在匈奴残部的口中,贾琅不是人,是“草原死神”,是天降的煞星。
鲜卑王帐内,曾有一名不信邪的万夫长嘲笑匈奴无能,结果当斥候带回那面染血的玄甲旗帜时,这位万夫长当场吓得摔碎了酒盏,连夜斩了主张南下的亲弟弟,提着人头向大乾边境谢罪。
他们比谁都清楚:连匈奴几十万铁骑都被此人踏碎,他们这些被匈奴欺压的部落,去招惹贾琅,无异于蝼蚁撼树,自寻死路。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屋内。
贾琅只着一件黑色单衣,露出精悍如铁水浇筑的上身。
几道狰狞的伤疤贯穿胸背,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宛如活着的蜈蚣。
他坐在桌前,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每一声轻响,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的鼓点。
脑海中闪过方才议事厅里的画面。
山海关守将王子腾及一众偏将,虽然面上带着敬畏,但眼底深处却藏着对他年轻面孔的轻视与怀疑。
毕竟,兵不血刃便退敌百里,听起来太像神话,而非战功。
“李火旺。”
贾琅骤然停手,声音低沉,透着一股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守在门外的李火旺心头一凛,瞬间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末将在!”
“给王子腾带句话,咱们明日一早便拔营回京。”
贾琅目光未抬,只是随手拿起桌上的马鞭,在掌心有节奏地拍打着,眼神淡漠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既然蛮夷已成惊弓之鸟,这山海关的防务就交给他了”
李火旺浑身一震,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沉声应道:“诺!”
贾琅起身,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关外苍茫的暮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天下的蛮夷,怕的不是大乾的兵马,而是他贾琅手中的刀。
既然怕,那便让他们怕得更彻底些。
回京,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狩猎的开始。
......
荣国府,荣庆堂。
地龙烧得滚烫,将深秋的寒意死死挡在厚重的棉帘之外。
屋内铜鼎内燃着上等沉水香,青烟如丝,缠绕着满堂金玉,透出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富贵气,却又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腐朽陈味。
“老祖宗,昨儿夜里我听了一耳朵风,说是您那天仙似的外孙女,终于要进京了?”
人未至,声先到。
随着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王熙凤扭着水蛇腰,踩着金丝凤凰绣鞋,一步三摇地闯了进来。
她身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那双丹凤三角眼此刻眯成两弯新月,透着股子精明强干的利落劲儿,实则眼底藏着刀。
她径直走到贾母身侧,并未落座,而是先亲昵地替贾母捶腿,巧嘴抹蜜般探问道:
“这事儿是板上钉钉了,还是空穴来风?”
“若是真的,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榻上,贾母半倚引枕,手中盘着温润的伽楠香念珠。
闻言,她缓缓睁开浑浊却精光内敛的老眼,伸出满是褶皱的手,轻轻点了点王熙凤光洁的额头。
“你这泼猴儿,真是个人精。”
贾母笑骂中透着宠溺,也藏着无奈。
“这府里里外外,哪怕飞过一只苍蝇,怕是都瞒不过你那双招子。”
“既然打听到了,还来问我这老婆子做什么?”
王熙凤嘻嘻一笑,凑得更近:
“我的好老祖宗,我这不是心里高兴,想听您亲口给个准信儿嘛!”
“也好让我心里有底,免得失了礼数。”
贾母轻叹一声,收敛笑意,神色间多了一抹看似慈悲实则深沉的幽色:
“确有此事。我那苦命的女儿贾敏去得早,只留下这么一根独苗。”
“那孩子从娘胎里就带着弱症,江南那地界儿,虽说风水养人,但气候太过湿润,不利于将养身子。”
说到此处,贾母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再加上我那女婿林如海,前些日子不知怎的染了重病,公务繁忙又无人照料,这才动了心思,想将玉儿送来京城。”
“一来是借宫里太医的手艺调养,二来嘛……”
贾母拉长尾音,目光深邃地盯着王熙凤:
“二来,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
“若能在闭眼前再见见那苦命的外孙女,也算全了这份祖孙情分。”
王熙凤闻言,心中巨震,面上却瞬间挤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悲戚,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哎哟,听老祖宗这一说,倒真是个让人心疼的。”
“既是林姑父病重,又是妹妹身子弱,那确实得接来好好养着。”
“咱们荣国府别的没有,人参养荣丸还是管够的!”
随即,她话锋一转,瞬间切换回管家奶奶的精明模样,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那依老祖宗看,妹妹究竟何时能到?”
“这一路车马劳顿,我也好提前让人把房间收拾出来,再拨几个得力的丫鬟婆子过去伺候,总不能让人觉得咱们贾府失了体面。”
“呵呵,不急。”
贾母摆了摆手,端起茶盏轻吹浮沫,慢条斯理道。
“信上说已经快到了,脚程快的话,估摸着这两日便能抵达。”
“呀!那也没剩几天了!”
王熙凤惊呼一声,猛地直起身子,眉头微蹙,嘴里开始絮絮叨叨地算账:
“时间够紧的。现有的空院子陈设都旧了,若要重新修缮布置,怕是得连夜赶工。还有一应铺盖帐幔、碳火份例……”
她嘴上算着账,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林黛玉进京,不仅仅是来了个表小姐,更是带来了林家那泼天的家产!
林如海虽是清官,却是列侯之后、巡盐御史,这其中的油水……嘿嘿,只怕这一回,老太太又要从公中里掏腾不少好东西去填那个无底洞了!
“凤丫头,别算那些虚头巴脑的账了。”
贾母突然打断,语出惊人:
“这次玉儿来,也不住别的院子。”
王熙凤一愣,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停了:
“不住院子?那住哪儿?难道是……?”
贾母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住我这荣庆堂。”
“什么?!”
王熙凤这次是真的惊到了,顾不得礼仪,微微张大了嘴巴。
荣庆堂是什么地方?
荣国府的权力核心,贾母的起居所在!
平日里除了几个贴身大丫鬟,就连贾政、贾赦来了都得规规矩矩站着回话。
更关键的是,荣庆堂后院此刻还住着荣国府的命根子——那个含玉而生的宝贝蛋子,贾宝玉!
按理说,宝玉这么大早该搬出内帷去外书房读书,可偏偏贾母溺爱,硬是以“离了我睡不着”为由留在身边。
如今,老太太竟要让外孙女也住进来?
孤男寡女,青梅竹马,日夜相处……
王熙凤眼中怪异的神色一闪而过,瞬间想通了关节。
老太太这一招,直接把林黛玉接到眼皮底下,让宝玉黛玉从小培养感情,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看谁还能插得进脚!
好深的算计!
王熙凤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不敢点破,只能干笑两声掩饰精明:
“老祖宗,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宝玉毕竟大了,男女七岁不同席,同住一个屋檐下,传出去怕是……”
“规矩?”
贾母冷哼一声,眼神如刀子般刮过王熙凤的脸:
“在这荣国府,我就是规矩!”
“况且玉儿身子弱,我不亲自看着怎能放心?”
“再说了,宝玉那猴儿最是会疼人,有个妹妹陪着,他也能收收心,读书更有劲头。”
王熙凤被这一眼看得背心发凉,连忙赔笑:
“是是是,老祖宗说的是,是我想左了。”
“既然安排好了,那我这就去让人把厢房收拾出来。”
“嗯,这还差不多。”
贾母满意点头,脸上皱纹舒展开。
“对了,这事儿先别声张,尤其别让你太太知道太早,免得她又操心劳力。”
王熙凤心中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