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蛋如丢了魂,跪在冰冷青石板上,眼神空洞。
脑海里走马灯般回放那绝望一幕——几千匈奴铁骑如黑色潮水,咆哮着追随将军身影而去。
滚滚烟尘遮天蔽日,喊杀声仿佛还在耳边炸响。
可最终,那道身影如石沉大海,连水花都没激起,便彻底没了回音。
那种绝望像无形大手死死攥住心脏,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贾仁伫立不远处阴影中,看着李铁蛋等人如丧考妣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战争本就是吞噬生命的绞肉机,死亡如影随形。
即便有一天自己马革裹尸,他也不会奇怪。
但他是总兵,是雁门关的定海神针。
主帅若露怯,三军皆胆寒。一旦流露半分软弱悲痛,军心就散了。
军心一散,雁门关必破。
到时候,贾琅的死就真的毫无价值。
他强行压下心头酸楚,踱步至李铁蛋身前,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钢铁意志:
“起来。“
“生死有命。贾副将选了这条路,是他的决断,是他的荣耀。“
“你们也不必在这里哭哭啼啼。老子信,贾琅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你们这副窝囊样。“
简单,粗暴,却带着几分勉强的激励。
贾仁猛地一甩披风,转身大步朝议事厅走去。
没时间悲伤了。斥候刚传来确切情报——匈奴粮草被焚!
天大的好消息,但也意味着匈奴人即将变成彻底疯狂的疯狗。他必须立刻部署,严防最后的反扑。
许参将站在李铁蛋身前,独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铁蛋,摇了摇头——是无奈,也是担忧。
随后紧握腰刀,快步跟上贾仁背影。
李铁蛋等人强忍剧痛从地上爬起,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和泥土,机械地安排幸存将士入营养伤。
这一战太惨了。
贾副将带出去的两千精锐,活着回来的,不到一百号人。
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个个双眼无神,像被抽走灵魂的木偶。
明明是烧了匈奴粮草、立下不世奇功的大胜仗,此刻却像打了败仗,耷拉着脑袋,行尸走肉般走回军营。
将受伤兄弟送回营帐后,李铁蛋带着剩下几名亲卫,一步一步,沉重地向贾琅府邸走去。
他们是贾琅的亲兵,是被贾琅从死人堆里一个个背出来的。
这边关苦寒之地,命如草芥。
他们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名字都是老一辈图好养活随口取的贱名——狗蛋、二狗、铁牛。
可自从跟了贾将军,他们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出发时二十人亲卫小队,如今只剩十人。
推开小院柴门。
十人看着空荡荡的演武场,看着那几根被磨得发亮的梅花桩,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往日画面——
将军在桩上腾挪,他们在下面叫好。
将军端着大海碗和他们抢肉吃,笑得豪迈。
将军手把手教他们识字,骂他们笨。
那时的笑声,朗朗乾坤,犹在耳畔。
可如今,物是人非,阴阳两隔。
那样的场景,今生今世,再也不会有了。
“将军……啊!!“
李铁蛋扑通瘫坐冰冷地面,双手狠狠砸地,指甲抠进泥土,鲜血直流。
其余几人围坐一处,抱头痛哭。
无声的泪水打湿衣襟。
院子里那几根梅花桩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是还在等那个腾挪的身影。
可等不到了。
再也等不到了。
第十三章 空座犹温,将军无言
次日清晨,辰时一刻。
雁门关城头,哨兵如标枪般伫立,目光警惕地扫视关外枯黄草原。
忽然,一名哨兵余光一扫——关下迷雾中,一个披头散发、血甲裹身的人影正步履蹒跚,却坚定无比地向城门逼近。
铁甲摩擦声在寂静清晨格外刺耳。
“止步!来者何人!“
哨兵心头一紧,强弓拉满,狼牙箭直指那道身影。
“是我!贾琅!“
沙哑疲惫的声音穿透晨雾,如洪钟大吕!
城楼上先是一愣。
待辨认出那张满是血污却棱角分明的脸庞——
“天呐!是贾副将!!“
“快开城门!贾将军回来了!!“
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士兵们等不及绞盘转动,疯了般冲向城门机关。
“贾将军稍候!末将这就开城!“
一名校尉探出身子,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仍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那魔神般的身影背后并无匈奴埋伏,确系孤身一人后,才毕恭毕敬高声回应。
贾琅微微颔首,布满血丝的虎目中闪过一丝释然。
他缓缓抬头,仰望城墙上方“雁门关“三个烫金大字。
下意识紧了紧手中那柄血肉糊满的重锤,锤头尖刺上还挂着半块碎肉。
他就这样静静站着,如同一尊雕塑。
半刻钟后。
“吱呀——“
包铁城门缓缓滑开,缝隙刚现,将士们便如决堤洪水般涌出,眼含热泪,争先恐后地向贾琅挤去。
看着这群同生共死的兄弟激动到扭曲的神情,贾琅干裂起皮的脸上,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发自内心的笑。
自古军人最质朴。
从他们毫无杂质、只有崇拜与关切的眼神中,贾琅清晰感受到——这群糙汉子的喜悦是滚烫的,是发自肺腑的。
“呵呵……有水喝吗?“
贾琅舔了舔裂开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像在摩擦粗砂纸。
“水?有!有!快拿水来!“
众人如梦初醒,慌乱摸索,有人急得直接去咬水囊塞子。
一片喧闹推搡中,一名年轻小兵从人群后方费力挤出。
他浑身颤抖,从腰间解下磨损的羊皮水袋,双手捧着,像捧着圣物递到贾琅面前。
“将……将军,小的这里有。温的热水,还暖着呢,将军要是不嫌弃小的脏……“
话没说完,水袋便被一只满是老茧和血污的大手一把夺走。
“咕嘟……咕嘟咕嘟……“
贾琅仰头,喉结剧烈滚动,将温热井水大口灌入喉咙。
几个时辰死人堆里搏杀,滴水未沾,全凭一股钢铁意志撑到现在。
“呼——“
一口气喝干,抹了把嘴角水渍,虎目恢复几分神采。
看着眼前紧张得快哭出来的小兵,贾琅大笑着拍了拍对方头盔:
“痛快!都是大乾流血流汗的儿郎,一起在死人堆里打滚的兄弟,哪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
“将军,我……我……“
小兵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话都说不利索。
“都是过命的兄弟,矫情话不说了。“
“走,进城!“
贾琅将空水袋扔回给小兵,重重拍了拍他肩膀。
“对!将军请!咱们进城!“
众将士如众星捧月,簇拥贾琅浩浩荡荡向关内走去。
守将府,后院书房。
贾仁如一头焦虑的困兽,负手立在羊皮地图前。
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代表匈奴大军的红色箭头,脑中全是贾琅生死未卜的噩耗。
“咚咚咚——“
“进来。“
贾仁头也没抬,声音沉闷。
“将军~“
房门推开,一名素色锦衣妇人端着托盘走入,步履轻盈。
贾仁匆匆一瞥,立刻将目光投向防线图,语气不耐烦:
“你来干什么?不是让你早些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