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前头就是上皇的行宫了。”
“咱家提醒一句,上皇喜静,但更喜......直爽人。”
贾琅斜眼瞥过两旁手持长戟、面无表情的禁军,感受着空气中凝固的杀意,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扯出一副混不吝的笑,大嗓门毫无收敛:
“哟,这地界儿是宽敞,比我那宁国府破院子大多了!”
“住这么大,不憋得慌吗?”
戴权脚步骤停,扭头看了贾琅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你就装吧”的通透,随即笑得更深了:
“侯爷真会说笑。”
说罢,转身引路,步伐却比刚才更快了三分,像是急着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
跨过那道象征至高权力的门槛,大明殿内并未点灯,却亮如白昼。
殿内极尽奢华,巨大的盘龙金柱上嵌满宝石,折射出迷离冷光,晃得人眼晕。
地上铺着不知名的兽皮厚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却让人心里发毛。
戴权在距离那老者五步之遥时,“噗通”跪倒,头都不敢抬:
“启奏上皇,冠军侯贾琅,带到。”
贾琅顺着视线望去。
大殿中央,紫檀木罗汉床上,一位老者正端坐棋盘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红润如婴儿,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宛如暗夜寒星。
这张脸与乾元帝有七八分相似,但气场却是天壤之别!
如果说乾元帝是一把尚未出鞘、带着几分青涩的利刃,那眼前这位太上皇,就是一柄饮过无数鲜血、归鞘后仍透着森森煞气的绝世凶兵!
他只是坐在那里,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让人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这就是那个‘被迫’退位的太上皇?!”
贾琅心中巨震,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但他骨子里的倔劲上来,不仅没退缩,反而把脊梁挺得更直,像根扎进岩石里的钢钉。
太上皇并未抬头,只是捏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轻轻摩挲,发出“咔、咔”的细微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贾琅的心口上。
良久,太上皇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仿佛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冠军侯......贾琅?”
太上皇终于抬眼,目光如刀,瞬间将贾琅从头到脚剐了一遍。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猫戏老鼠的玩味与......深不见底的算计。
“刚才在乾清殿,把皇帝气得跳脚的,就是你?”
“臣贾琅,拜见太上皇!愿太上皇圣寿无疆!”
贾琅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大殿内激起一阵回音。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大胆的贾琅,调侃!
“呵......”
一声轻笑仿佛从喉骨深处磨出,带着岁月的沧桑与不易察觉的威压,在大殿内回荡。
“免礼。”
太上皇的声音响起,苍老沙哑,却中气十足,宛如古寺铜钟被猛然撞响,余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谢太上皇!”
贾琅应声起身,动作却不像寻常臣子那般谨小慎微。
他随手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尘埃,起身时甚至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带动得衣摆一阵乱晃。
他抬头便迎上了那道目光,脖子梗得笔直,没有丝毫弯曲避让的意思。
四目相对。
贾琅那双眼睛瞪得溜圆,黑白分明,里面写满了“我就看看你想干啥”的直白与野性,丝毫不懂何为“天威难测”。
太上皇原本冷硬如雕塑的脸庞,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心中暗忖:好一头不知死活的浑牛犊子!
满朝文武,便是当年的宁荣二公在他面前亦要低眉顺眼,何曾见过这般把“不服”二字刻在眼底,还浑然不觉的后生?
这是真傻,还是装傻充愣到了极致?
贾琅被这老家伙盯得心里发毛,但他脑回路清奇,非但不惧,反而在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老龙阳君一直盯着小爷看干嘛?”
“该不会真看上本侯爷这身腱子肉了吧?”
“还是说,嫌我站姿太帅,想挑刺?’
太上皇自然不知贾琅心中这般大逆不道的吐槽。
他眼中的锐利逐渐褪去,化作一丝复杂与追忆,仿佛透过贾琅那张毫无遮拦的脸,看到了当年那个只会闷头冲锋、不懂弯弯绕绕的老伙计——贾代化。
良久,太上皇缓缓收目。
呼——!
那如山岳般的压力瞬间消散,贾琅周身一轻,宛如刚从深水中浮起。
他竟毫无形象地长出了一口气,还夸张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你就是贾琅,琅小子,贾代化的那个混球孙子?”
太上皇目光虽移,余威仍在,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金砖上。
贾琅深吸一口气,也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文词,把腰一弯,抱拳的动作像是在行军礼,嗓门洪亮:
“回太上皇,正是臣!”
“臣爷爷就是前一等将军贾代化。”
“臣从小听爷爷讲您当年怎么砍人......呃,怎么英勇杀敌长大的,对您的敬仰那是如黄河之水天上来......”
“行了,少拍马屁,一股马尿味。”
太上皇打断了他,目光落在贾琅那如熊罴般孔武有力的身躯上,眼中不禁闪过一丝亮色,甚至带着几分粗鄙的欣赏:
“不愧是宁荣二府的种,瞧你这身板,跟个黑铁塔似的,浑身都是腱子肉,看着就抗揍。”
“贾代化那老货有个好孙子。”
贾琅一听夸他,立刻露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憨笑,一边毫无忌讳地用大手挠着后脑勺,一边嘿嘿傻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多谢太上皇夸赞!”
“臣就是个大老粗,不懂那些之乎者也,您这一句话,比赏臣十坛好酒都让臣心里美得很!”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刚进城的愣头青,把太上皇先是看得一愣,随即竟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连胡须都跟着乱颤。
“哈哈哈......”
“不错!你小子确实是个有趣的浑人,比朝堂上那些只会跪地磕头、肚子里全是弯弯绕的酸腐文人强多了。”
“朕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虚伪的、阴险的、贪婪的,倒是第一次见如此憨厚又带着股野性的笑容,看着就让人舒坦,不用费脑子猜!”
太上皇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黑子“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棋盘上。
这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刺耳,仿佛蕴含着某种杀伐决断的意境。
笑过之后,太上皇脸上的笑意未减,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会下棋吗?”
“来陪朕下两把。”
贾琅看着太上皇身前那纵横十九道的棋盘,又看了看棋盘上那错综复杂的棋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大嗓门直嚷嚷:
“太上皇,您这就为难臣了。”
“臣是个拿刀的手,哪会捏这小玩意儿?”
“这棋道......臣是真不会,怕是下不了两步就要把棋盘掀了,到时候惊扰了您的雅兴,把您这好兴致都给搅和没了,臣万死难辞其咎啊!”
太上皇轻笑一声,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还有几分老顽童般的捉弄:
“呵呵,没关系,朕教你。”
“这棋啊,就跟带兵打仗似的,坐下!”
最后一个“坐下”,带着皇权威压。
贾琅心里一咯噔,知道躲不过去了。
‘罢了!下就下,大不了输了耍赖!’
他一屁股坐在蒲团上,也没个正形,盘腿而坐,活像个占山为王的土匪。
说实话,贾琅对围棋一窍不通。但他有个优点——胆子大,敢乱来。
“执黑先行,你是客,让你先下。”
太上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灼灼,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又像是在期待这浑小子能闹出什么笑话。
贾琅深吸一口气,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捏起一枚黑子,却不像文人那样轻拿轻放,而是像捏石子一样随意。
他悬在半空,眼珠子乱转,心里想着:
‘这老皇帝肯定等着看我出丑,或者等着我下错一步就治我的罪。既然不会,那就不能按常理出牌!’
就在这时,贾琅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句扯淡名言——‘乱拳打死老师傅’!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混不吝的光芒,手中的黑子没有落在常规的星位或小目,而是“啪”的一声,重重砸在了棋盘正中央的——天元!
这一子,不仅不合棋理,简直是挑衅!
太上皇看着这一子,原本淡然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
“罢了,罢了!”
太上皇忽然长叹一声,随手将手中捏着的那枚黑子扔回棋盒里。那棋子撞击木盒发出的“笃”的一声,仿佛敲在人心头上。
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又透着精光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贾琅,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深意:
“贾小子,你这是下棋,还是在朕的棋盘上占地为王啊?”
贾琅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挠挠头,嘿嘿一笑:
“太上皇,臣不懂啥规矩,就觉得中间这位置最显眼,像是两军对垒的帅帐,臣就喜欢站中间,霸气!”
太上皇听完,非但没怒,反而被这浑话逗乐了,指着贾琅笑骂道:
“你这浑小子......有点意思。”
“用过午膳没有?”
贾琅闻言,肚子非常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大得在殿内都有回音。他也不尴尬,反而大大方方地拍了拍肚皮,脸上挤出一抹毫无城府的憨厚笑容:
“回太上皇的话,臣还真没吃呢。”一早进宫面圣,又被领着来见您,这肚子早就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