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愣着干什么?带他去后殿屏风后!”
“别让这混小子在这辣朕的眼睛!”
“是是是!侯爷,请,请!”
夏守忠连忙做了个“请”的手势,额头冷汗直冒。
贾琅撇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
“矫情。”
他也没在大老爷们面前表演脱衣秀的癖好,拎着袍子,大摇大摆地跟着夏守忠往后殿去了。
看着那道紫色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乾元帝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龙袍,摇了摇头,拿起御案上的茶盏,却发现手微微有些发抖——刚才那一架,打得是真痛快,也是真累。
这老货,手脚还是那么重。
乾元帝暗骂一句,眼底却全是笑意。
后殿偏殿,名为休憩,实乃乾元帝的机要密室。
踏入此间,并未见俗艳的金碧辉煌,反倒是一股冷冽的龙涎香直钻鼻窍,令人神智一清。
脚下波斯地毯厚实得有些过分,踩上去如同陷入云絮,无声无息。墙上悬挂的前朝大家真迹,笔锋凌厉,透着一股子杀伐气。
而一旁的汝窑瓷器在透窗的日光下泛着寒光,宛如一双双窥视的眼。
夏守忠在紫檀屏风前驻足,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笑得像朵盛开的菊,只是这笑意半分未达眼底。
他尖细的嗓音在静谧的殿内划破空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
“侯爷,这身破衣换下也就换下了,要不要咱家唤两个宫女进来,伺候您梳洗一番?”
话音落地,贾琅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如明镜般透亮。
老狐狸,这是在拿命试他!
深宫内院,天子寝殿,让外臣由宫女伺候更衣?
这哪是体面,这是把脑袋往铡刀下塞!
那些宫女究竟是乾元帝的通房,还是各方势力插下的钉子?
若是刚才搏斗留下的暗伤被瞧了去,亦或是哪个宫女突然喊一声“非礼”,他贾琅便是有九族也不够填的。
再者,他贾琅两世为人,前世是令敌闻风丧胆的兵王,今生是边关杀出来的血修罗,一身血污都是自己擦,何曾要人像伺候巨婴般伺候?
念及此,贾琅像是被踩了痛脚,猛地后退半步,神色瞬间变得冷硬,仿佛面对的是千军万马,而非一个太监。
他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斩钉截铁,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军伍硬气:
“夏公公,这福气本侯消受不起!”
“千万别,本侯这身皮糙肉厚,没得被人看光的癖好,更不习惯旁人近身!”
见贾琅这副如临大敌、油盐不进的模样,夏守忠眼底那一抹精光这才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贾琅,是个懂规矩的,更是个懂死活的。
这便是夏守忠的杀招——若贾琅方才有一丝色令智昏或贪图享受的念头,哪怕只是犹豫半分,夏守忠都有手段让那些宫女“恰好”看到不该看的,或者“恰好”在御前失仪。
宫里水深,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不贪不占才是保命符。
“既如此,侯爷自便,老奴这就退下,不碍您的眼。”
夏守忠笑得见牙不见眼,微微一揖,身形如鬼魅般无声滑出,顺手带上了殿门,连一丝风都没带起来。
“吱呀”一声轻响,殿内重归死寂。
贾琅并未急着更衣,而是贴着门板听了许久,确认那老太监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这才长吐一口浊气。
他转身,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刺啦”一声裂帛响,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样的常服被彻底撕开,露出一身精悍如铁的肌肉。
只是那古铜色的肌肤上,几道新鲜的红痕格外刺眼——那是方才与乾元帝“切磋”时留下的爪印,尤其是下盘那处,虽未破皮,却已隐隐泛青。
乾元帝那一记“猴子摘桃”,当真是没留半分余力,透着股老小孩的狠劲与亲昵。
贾琅面无表情地将破布扔在一旁,从托盘中抓起那件紫金四爪蟒袍。
云锦触手生温,沉甸甸的分量压手。
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一种无声的宣示。
半刻钟后,屏风后转出一人。
先前的狼狈狂野荡然无存。
紫金蟒袍衬得他身姿如松,腰束白玉带,佩着那枚象征杀伐的羊脂玉佩,整个人仿佛一把刚刚归鞘的利刃,锋芒内敛,却寒气逼人。
凌乱的发丝被随意用墨色发带束起,剑眉星目间,透着一股经过血火洗礼后的从容与贵气。
贾琅立在殿中,对着虚空理了理袖口,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这身皮囊,倒是能骗骗人。
只是不知道外面那位老顽童皇帝,看到他这副“人模狗样”的尊荣,又会想出什么损招来折腾他。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太上皇
乾清殿内,金砖铺地,香烟袅袅。
乾元帝刚抿了一口茶,便听见殿门外传来一阵毫无章法的脚步声。
他漫不经心地抬眼。
这一眼,刚入口的茶汤差点直接喷在龙袍上!
只见贾琅身着一袭紫金蟒袍,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午后的阳光泼在他身上,给这本该沉甸甸的蟒袍镀了层金边,硬是被他穿出了一股少年英雄的锐气。
只是......
乾元帝的目光上移,落在贾琅头顶的瞬间,嘴角疯狂抽搐。
这懒货为了图省事,竟没戴配套的紫金冠,而是把原先那个歪七扭八的布冠随便正了正就扣在脑袋上。
那布冠甚至还有一根棉絮没塞进去,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
一身华贵蟒袍,配个破布冠,活脱一出“沐猴而冠”的滑稽戏!
“噗——咳咳!”
乾元帝硬生生把笑憋成了咳嗽,放下茶杯时手都在抖,眼神里却全是藏不住的戏谑:
“哟,贾大莽夫,这一收拾倒也是人模狗样的,可惜了......”
他拖长了尾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脑子是刚才被朕打坏了?”
“连个冠都戴不正,还要朕教你?”
贾琅一听,脖子一梗,下巴扬起四十五度角,露出一副“老子天下第一帅”的欠揍表情。
他甚至还骚包地抬手扶了扶那个歪冠,理直气壮地开始自吹:
“臣还未及冠,自然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不过,皇上说臣人模人样,臣就有话要说了。”
“臣那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文武双全,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才高八斗,气度超脱......这世间能有几人比得上我?”
“至于这冠嘛,”
贾琅眨了眨眼,一脸高深莫测。
“这叫‘不拘小节’,这叫‘狂士风流’!”
“您不懂!这是一种境界!”
“噗!哈哈哈哈!”
乾元帝再也绷不住,仰天大笑,连刚才跟这小子“切磋”留下的郁气都笑散了。他指着贾琅,手指颤抖:
“还文武双全?武倒是马马虎虎,这文嘛......哈哈,那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也不照照镜子,就你那写的跟鸡爪刨出来似的字,哪有点文人墨客的样子?”
“简直有辱斯文!”
贾琅也不恼,反而厚着脸皮凑到龙案前,嬉皮笑脸地凑近乎:
“皇上,这您就不懂了。”
“字如其人,臣的字虽然狂放了一点,但这正代表了臣的武略盖世,气势如虹!”
“这叫文武兼修,只是这武的方面稍微突出了那么‘亿’点点而已。”
乾元帝笑着摇摇头,满眼无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行了,别贫了,坐。”
待贾琅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甚至还想翘个二郎腿时,乾元帝瞬间收敛笑意,整理了一下微皱的龙袍,帝王威严回归,淡淡问道:
“说吧,急吼吼地找朕什么事?”
贾琅一听,顿时一脸看外星人的表情看着乾元帝。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皇上,您没发烧吧?”
“不是您金口玉言,让臣七日后进宫找您的吗?”
“臣可是掐着点来的,一天都没早,一天都没晚!准时得很!”
乾元帝一噎,额头上瞬间冒出几道黑线。
回想一下......好像、大概、也许......是有这么回事?
但他日理万机,哪记得这么清楚?
更何况刚才跟这小子打了一架,脑子现在还嗡嗡的呢。
不过,身为皇帝,怎么能承认自己记性不好?
乾元帝眼睛一瞪,刚想强行找补。
“朕什么时候说过?你个莽夫怕是自己记岔了,还想把黑锅扣到朕的头上?”
“朕看你是皮痒了!”
贾琅被乾元帝这番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坐在椅子上扭了扭屁股,一脸委屈地喃喃自语道:
“是吗?难道真的是臣记错了?”
“不能啊,臣的记忆力可是过目不忘的......”
看着贾琅真的开始自我怀疑,甚至还要努力回忆细节来佐证,乾元帝心里竟然涌起一丝莫名的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