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唯有这粗粝的鼾声与细微的抓握,在寂静的夜里交织出一种别样的安宁与羁绊。
......
皇宫,乾清殿。
夜幕如墨,却压不住这座权力巅峰的璀璨。
殿内鎏金铜鹤吐着袅袅青烟,儿臂粗的红烛燃得正旺,将金砖地面的每一道纹理都照得如刀削斧凿般冷冽,透着一股森严肃杀之气。
夏守忠脚踩厚底缎靴,落地无声,像一道幽灵滑入这深宫禁苑。
还未到御前,他便已双膝跪地,以膝代步,小心翼翼地挪到了龙椅三丈开外。
“砰、砰、砰。”
三个响头磕得结结实实,额头紧贴着冰凉刺骨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上,老奴回来了,给皇上请安,愿皇上圣躬金安。”
他的脸贴在地面上,只敢盯着眼前那一方金砖的缝隙,仿佛多看一眼天颜都是亵渎。
“嗯。”
御案后的乾元帝头也未抬,鼻音沉重地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手中朱笔在边关急报上圈画,笔走龙蛇,直至最后一字落下,才缓缓搁笔。
夏守忠依旧跪着,耳朵却高高竖起,捕捉着帝王每一丝细微的动静——那是龙袍摩擦的声音,是骨节放松的脆响。
乾元帝疲惫地揉着眉心。
就在这一瞬间,夏守忠像是算准了时辰一般,极其有眼力见地从小太监手中接过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他躬着身子,腰弯成了一张满弓,双手高举过头顶,指尖托着茶盏底部,小碎步趋前,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不敢有丝毫偏差。
“还是你这老狗有心,知道朕这时候口干。”
乾元帝端起茶杯,撇去浮沫,眼皮终于撩起,瞥了夏守忠一眼。
这一眼,看似平淡,却蕴含着生杀予夺的帝王威压。
夏守忠只觉背上寒毛倒竖,连忙把腰弯得更低,脸上堆起菊花般的褶子,声音谄媚得几乎要滴出蜜来:
“能伺候皇上,是老奴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这都是老奴的本分,当不得皇上夸赞。”
乾元帝抿了口茶,润了润有些干裂的喉咙,将茶盏随手搁在紫檀木案几上,这才漫不经心地开口,深邃的眼眸中透露出一丝对那个“混世魔王”的好奇与玩味:
“见到那小子了?”
“没把你这老货给气死吧?”
“回皇上的话,老奴见到冠军侯了。”
夏守忠连忙磕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
“话都带到了,侯爷......接旨时倒也规矩。”
“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之色,支支吾吾地道,眼神小心翼翼地在乾元帝脸上打了个转,又迅速垂下:
“老奴有罪,不知当讲不当讲......”
“嗯?”
乾元帝眉毛一挑,目光如电般扫下,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只是什么?难道那混小子敢抗旨不成?”
“还是你这老货受了委屈?”
这一声质问,吓得夏守忠浑身一颤,连忙把头磕得山响: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是侯爷他......他实在是......”
在乾元帝那略带威压的注视下,夏守忠不敢再隐瞒,索性心一横,添油加醋地将今日在宁国府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贾琅那一系列“大逆不道”的操作全盘托出。
随着夏守忠的讲述,乾清殿内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起初,乾元帝还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御案;当听到贾琅当众扇贾宝玉耳光时,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当听到贾琅索要赏赐时,他挑了挑眉。
直到听到最后关于“礼物”和“见者分一半”的桥段时......
“哈哈哈......”
“哈哈哈......”
乾元帝先是呆滞了片刻,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甚至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夏守忠吓得匍匐在地,浑身瑟瑟发抖,以为皇上是怒极反笑,连忙高声求饶: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行了!”
乾元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虚空摇头轻笑,满脸的无奈与宠溺哪里有半点怒意?
“这小子......胆子是真肥!竟然还敢问朕要赏赐!”
“还要得这么理直气壮!这哪里是个侯爷,简直就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
“是啊,是啊!”
夏守忠见风使舵极快,连忙爬起来半跪着,一脸哭笑不得地附和道:
“老奴当时也被吓了一大跳,差点没拿稳圣旨。”
“侯爷一开始还问老奴有没有带礼物,说去拜访别人必须得带礼物,不然会被主人家嫌弃,显得不懂礼数。”
“老奴就因为没带礼物去,还被侯爷好一顿说教,说老奴不懂事......”
说到这,夏守忠自己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嘴角,偷眼看向乾元帝,见皇上听得津津有味,便更来劲了:
“无奈之下,老奴只好说下次补上。没想到侯爷竟然拍着老奴的肩膀说‘孺子可教也’......”
“哈哈哈......好小子!真是个妙人!”
乾元帝哈哈大笑,甚至还拍了一下大腿,龙颜大悦:
“不过这小子说的也对,礼多人不怪。”
“这混小子,倒是把朕也给绕进去了!”
爽朗的笑声在乾清殿内回荡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下来。
夏守忠见皇上心情大好,知道这是进言的最佳时机,连忙趁机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掏出了那两张被揉得有些皱巴的银票。
这是贾珍之前硬塞给他的,此刻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
“皇上,这便是宁国府贾珍当时强行塞给老奴的。”
夏守忠双手捧着银票,呈过头顶,声音恭敬而低沉,带着一丝惶恐:
“老奴起初坚决不肯收下,怎料那侯爷动作极为迅速,如电光火石般一把抢了过去,而后又重新塞到老奴手中,还一脸不容拒绝的模样,说是什么‘见者有份’......”
“老奴实在是拗不过他,又怕当场推搡让他下不来台,扫了侯爷的面子,无奈之下,只能先暂时收下了。”
说罢,夏守忠小心翼翼地将银票放在了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御桌上,随后深深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静候圣裁。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收受外臣贿赂,哪怕是被动的,也是大忌。
“呵......”
乾元帝指尖捏着那两张五百两的银票,指腹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嘴角的笑意未达眼底,便已化作一抹刺骨的寒霜。
“五百两。好大的手笔。”
他将银票轻轻拍在御案上,那声音极轻,却像是一记耳光抽在夏守忠心上。
“寻常百姓家,二十两便能过活一年。”
“这一张票子,够五口之家吃用十载而不愁。”
“这就是朕的股肱之臣,这就是朕治下的大乾盛世!”
乾元帝的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紫檀木桌面,“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的鼓点。
他忽然抓起一旁的边关急报,狠狠摔在银票旁边。
“朕为了凑军费,连内库的私房钱都贴进去了,甚至为此减了后宫的用度!”
“可这些勋贵呢?随手打赏家奴便是五百两!”
“拿着朝廷的俸禄,吸着百姓的骨髓,还要在朕面前哭穷卖惨!”
“好!好得很!”
乾元帝龙袍一甩,霍然起身,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厌恶。
那是对盘根错节的世家武勋积攒多年的怒火,此刻被这两张薄薄的纸票彻底点燃。
夏守忠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几乎趴伏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大气都不敢出。
他太清楚皇上对这些世袭罔替的“老蛀虫”有多痛恨了,此刻多说一个字,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第一百六十三章 乾清殿,帝王殴打下属
次日清晨,宁国府。
阳光如利剑般劈开雕花窗棂,斑驳的光影投射在青砖地上,空气中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序翻涌。
贾琅正沉睡在一片混沌之中。
梦里没有温柔乡,只有雁门关外那如鬼哭般的呼啸北风,以及金戈铁马撞击出的刺耳悲鸣。
那是刻进骨髓的记忆,是只有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懂的安眠曲。
忽然,身侧传来一阵极轻的“悉索”声。
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极力压抑的呼吸。
在死寂的清晨,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如同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贾琅的梦境!
“谁!”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贾琅猛地睁眼,原本漆黑的瞳孔此刻布满血丝,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猩红与杀机。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如同紧绷到极致的弹簧,右手化作一道残影,瞬间探出——
“咔嚓!”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精准无误地扣住了声源的衣领。
势若奔雷,快如闪电!
“呃......”
一声娇怯而痛苦的低呼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