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帝冷哼一声,嘴上不饶人,手却诚实地揉着后腰。
别看这小子嘴上花哨,实则每一次碰撞都留了余地。
许久未这般剧烈活动,此刻他只觉浑身筋骨舒展开来,那种通透的畅快感,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灵。
然而,一抬头看见贾琅那副活蹦乱跳、气定神闲的模样,乾元帝心里那股“被以下犯上”的别扭劲又冒了上来。
凭什么这小子跟没事人一样?
朕可是皇帝!
忽然,乾元帝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板着脸喝道:
“冠军侯,过来!”
贾琅正拍着土,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小子又要搞什么鬼?刚才那一脚踹重了?
虽心里犯嘀咕,他还是乖乖垂手立在御前。
“弯下腰!”
语气不容置疑。
贾琅依言弯腰,还没琢磨出皇帝的意图,头顶又传来一声断喝:
“把头抬起来!”
贾琅刚一抬头,还没看清圣颜——
“啪!”
一声清脆的肉响。
乾元帝瞅准时机,蓄谋已久的一记“脑瓜崩”狠狠弹在贾琅脑门上。
“哈哈哈哈!舒坦!”
“这下舒坦了!”
乾元帝这一指弹出,只觉浑身毛孔都绽开了,积压心头的郁气烟消云散。
尤其是看到贾琅那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抽搐,配上一脸懵圈的表情,简直滑稽到了极点。
“哈哈哈哈!瞧瞧你这模样!这才像话嘛!”
角落里的夏守忠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此刻拼命低头,双手死死捂住嘴。
他憋笑憋得肩膀剧烈颤抖,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生怕自己笑出声来被皇上灭口,只能拼命背过身去,用颤抖的身躯对着墙壁。
乾元帝看着贾琅捂着额头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中那是又气又爱,指着他笑得前仰后合,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一下的触感,心里竟涌起一股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那一记脑瓜崩来得太猝不及防。
贾琅只觉脑门一阵剧痛,仿佛被铁锤凿了一下,火星子直冒。
身体的本能快过大脑,他右肘瞬间绷紧,肌肉如弓弦般炸起,裹挟着呼啸风声直取对方面门!
拳风扫至乾元帝鼻尖三寸——
骤停!
那一刹,贾琅瞳孔骤缩,硬生生卸去了九成九的力道。
饶是如此,余劲仍让他的指关节“砰”地轻磕在乾元帝的眼皮上。
“哎哟!!”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殿内的空气。乾元帝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整个人向后弹起,双手死死捂住右眼,疼得五官挤成一团,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贾琅脑中“轰”的一声:
完了!戳龙目,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跑!
没有丝毫犹豫,他脚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头也不回地冲出乾清殿。
“兔崽子,反了天了!”
“给朕站住!”
身后传来乾元帝暴跳如雷的咆哮,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贾琅百忙之中回头一瞥,差点笑出声——
只见乾元帝捂着一只熊猫眼,另一只手竟不知从哪抄起一根胳膊粗的门栓,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
那架势哪像九五之尊,分明是急眼了的邻家老翁要揍不听话的顽童。
“皇上!臣家中灶火未熄,先行告退!”
“改日再来给您赔罪!”
贾琅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响,路过的宫女太监吓得扑通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奔至白玉广场中央,贾琅气沉丹田,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啸:
“太岁——!!”
嘶鸣声起,如黑雷滚滚。
马厩方向,那匹通体乌黑的“太岁”仿佛一道黑色闪电,撞开拦路的禁军,四蹄腾空而来。连那些训练有素的羽林卫都被这畜生的凶煞之气逼得连连后退。
“好兄弟,没白疼你!救命!”
贾琅无需马鞍,腰腹发力,如灵猴般翻身跃上马背。他俯身贴着马颈,一边狂奔一边低声催促:
“快!后面那老头发疯了!”
人力岂能胜马力?
看着贾琅绝尘而去的背影,乾元帝追得肺都要炸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距离越拉越远。
他气急败坏地将手中门栓狠狠砸向地面,“砰”的一声闷响,吓得远处的禁军一哆嗦。
“你这混账!下次进宫,看朕不扒了你的皮!”
乾元帝指着漫天烟尘破口大骂。
风中传来贾琅肆无忌惮的狂笑,那货竟在马上回过头,双手比在头顶做了个兔耳朵的手势,大喊道:
“皇上您这眼圈甚是威武!”
“臣先走一步,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太岁马已如离弦之箭冲出午门,只留给皇城一个潇洒至极的背影。
乾元帝叉着腰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那消散的烟尘,他脸上的怒容竟慢慢融化,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低笑,摇了摇头。
“这臭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夏守忠这时才气喘吁吁地从殿里跑出来,看着自家主子那只肿成核桃的眼睛和狼狈的模样,想笑又不敢笑,整张脸憋成了酱紫色,小心翼翼地凑上去:
“皇、皇上......您消消气,冠军侯这是......这是跟您亲近呢。”
“亲近?”
乾元帝斜睨一眼,没好气道。
“朕看他是想送朕去见列祖列宗!”
“还愣着干什么?去太医院拿最好的化瘀膏!”
“这小子,属牛的吗?劲儿这么大!”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夏守忠如蒙大赦,脚底抹油开溜。
乾元帝看着他的背影,又忍不住乐了,伸手摸了摸火辣辣的眼眶,疼得嘶嘶抽气,眼底却满是藏不住的欣赏与快意。
许久未这般活动筋骨,这一架,打得痛快!
他转身走回乾清殿,路过那群呆若木鸡的禁军时,脚步一顿,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换上一副威严之色,对着禁卫统领冷冷吩咐:
“传朕口谕:日后冠军侯若在宫中策马,谁敢阻拦,朕治谁的罪!”
“若他把这皇宫拆了,你们就在旁边看着,等他走了再修!”
“遵......遵旨?!”
统领一脸错愕,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还是跪地领命。
乾元帝不再理会众人,大步跨进乱糟糟的乾清殿,一脚踢开挡路的断腿椅子,顺势瘫坐在那张歪七扭八的龙椅上。
不多时,夏守忠捧着药膏走了进来,看着乾元帝对着铜镜里的乌眼青倒吸凉气,心疼道:
“皇上,要不传御医来瞧瞧?”
“万一伤了龙体......”
“嗯,去把院正叫来吧。”
乾元帝一边涂药一边疼得龇牙咧嘴。
“若是有人问,就说是......朕自己不小心撞门框上了!”
“若是让人知道朕被那小子打了,朕的脸往哪搁?”
夏守忠强忍笑意,肩膀剧烈颤抖:
“奴才......奴才省得。”
说罢,夏守忠便离开了乾清殿。
而夏守忠走后,大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偶尔传来乾元帝因触碰伤处而发出的“嘶”声。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海中却全是刚才贾琅那惊慌失措又强作镇定的滑稽模样,以及最后那个嚣张至极的鬼脸。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人人对他畏之如虎,敬之如神。
唯有贾琅,敢把他当对手,敢把他当长辈,甚至......敢把他当朋友。
“这一架,打得值。”
乾元帝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在这空旷寂寥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夏守忠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名白发老者。
老者入殿,目不斜视,只对着满地狼藉的金銮殿微微一怔,那双浑浊老眼中瞬间涌起惊涛骇浪,身躯不可抑制地轻颤。
他沉默着为乾元帝推拿上药,全程未发一言,退下时,背影僵硬如铁。
殿内重归死寂。
夏守忠重新布好茶,腰杆比平时弯得更低,那双老谋深算的眼在乾元帝脸上小心逡巡,嘴唇嗫嚅数次,终是不敢吐出半字。
“问都问了,还在朕面前装哑巴?”
“有屁就放!”
乾元帝阖目靠在引枕上,声音冷淡,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