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
在这贾府里，好人通常都是死得最快的那个。
不过面上，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甚至还带着几分宠溺。腾出一只手，并没有真用力，只是轻轻在贾兰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臭小子，能不能好好说话。”
“呀！好痛！”
贾兰夸张地捂住脑袋，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要落不落的，可怜巴巴地看着贾琅，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奶狗。
“看你还敢不敢乱给二叔发好人卡。”
贾琅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看着这一幕，站在一旁的李纨心头猛地一阵酸楚，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震惊，羡慕，甚至是一丝嫉妒。
自从贾珠死后，她何曾见过贾兰如此开心、如此放肆地笑过？
这孩子在荣国府里就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小草，小心翼翼地生长，何曾有过这样快乐肆意的时刻？
她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哽咽道：
“兰儿，别没大没小的，快下来，别累着你琅二叔。”
贾兰虽然不舍，但还是极其乖巧地应了一声：
“哦。”
随即扭头看着贾琅棱角分明的面孔，奶声奶气却坚定地说道：
“琅二叔，您放我下去吧，兰儿自己会走，兰儿是男子汉！”
“呵呵，没事，你琅二叔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一把力气。”
贾琅再次刮了下他的鼻头，那笑容像冬日里的暖阳，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寒意。他转头看向李纨，眼神坚定：
“珠大嫂子，走吧，别让老太太久等。”
说完，也不等李纨回应，便迈开大步，抱着贾兰朝着贾母的方向走去。
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李纨偷偷抹了一把眼角的泪。
那眼泪里，有失而复得的狂跳，有对贾琅的感激，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在这个冰冷的贾府，这个男人，似乎成了她们母子俩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快步跟了上去，步伐轻盈了几分，像是找到了久违的主心骨。
此时，贾母在鸳鸯的搀扶下缓缓踱步而来，手里的佛珠转得极慢，那双老眼却精光内敛，并未第一时间落在贾兰身上，而是像称量货物一般，在贾琅脸上刮了一圈。
审视，算计，还有一丝对贾琅如今手握重权的试探。
片刻后，她脸上的褶皱才堆起那副标志性的慈笑：
“哟，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兰儿这皮猴子竟没哭鼻子。”
贾母目光透过贾兰，似乎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几分施压：
“倒叫人想起你父亲珠哥儿小时候，也是这般玉雪可爱，可惜......”
话锋一转，她猛地收住，抬头看向贾琅，笑意深了几分：
“琅哥儿，今日多亏你照应。”
“若这孩子在祠堂里磕了碰了，我这把老骨头下去见珠儿，可怎么交代？”
贾琅微微颔首，神色不卑不亢，单手负后，另一只手稳稳托着贾兰的小屁股。
“老太太言重了。”
“自家血脉，照顾是应当的。”
贾母转动佛珠的手指一顿，目光扫过依旧青烟缭绕的祠堂大门，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里面的事，都办妥了？”
“珍大哥主持，列祖宗庇佑，圆满。”
贾琅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回答得滴水不漏，却又等于什么都没说。
“好，好。”
贾母点头，目光终于落回贾兰身上。
“兰儿，光顾着傻乐？”
“还不快给老祖宗请安！”
贾琅见状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小家伙。
贾兰立刻挺直腰板，奶声奶气，字正腔圆：
“兰儿见过老祖宗，老祖宗万福金安！”
这一声脆生生的问候，让贾母脸上的真意多了两分。
她乐得眯起眼，手里的佛珠转得快了些，却话里有话地打趣道：
“哟，这不是咱们的小兰儿嘛？”
“怎么，这是腿软了走不动道儿？”
“五岁的大孙子，还赖在叔叔怀里要抱抱，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不知礼数。”
这话一出，跟在身后的李纨心头猛地一跳，指尖瞬间冰凉。
她慌忙上前一步，垂着头，声音发紧：
“老太太，是兰儿不懂事，没规矩，非要缠着琅二叔......我这就让他下来！”
说完，李纨板起脸，厉声对着贾琅怀里的儿子喝道：
“兰儿！不许没大没小！快下来！”
贾兰被母亲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小嘴一撇，眼里瞬间包了一汪泪。
他不情不愿地在贾琅怀里扭动，像条不想回窝的小毛毛虫，小声嘟囔：
“不要嘛......二叔抱着舒服，有好闻的味道......”
贾琅闻言，眉头微挑，眼底那抹冷硬瞬间化作春水。
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单手将贾兰往上颠了颠，让他骑得更稳些，随后笑着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嫂子急什么。”
“这孩子我看着就投缘，玉雪可爱的，抱一会儿又何妨？”
“又不费力气，我乐意抱着。”
李纨愣住了，目光在贾母和贾琅之间游移，不敢再坚持，只能求助似地看向贾母。
贾母深深看了贾琅一眼。
只见贾琅神色坦然，目光清澈见底，那是一种完全没把“规矩”二字放在眼里的霸气。
他对贾兰的喜爱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强者对弱小的、纯粹的庇护欲。
片刻的沉默后，贾母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点头道：
“既然琅哥儿喜欢，那就辛苦你了。”
“得嘞，开席时辰快到了，咱们走吧。”
贾琅说完，竟不再等贾母示意，甚至没看周围人的反应，抱着贾兰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朝着宁国府的正堂而去。
那背影挺拔，带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掌控力，连贾母身边的鸳鸯都看呆了。
贾母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忌惮。
这个琅哥儿，越来越看不透了。
那种视礼法如无物的霸气，连当年的荣国公都要逊色三分。
“纨丫头。”
贾母突然开口，声音幽幽，听不出喜怒。
“瞧着琅哥儿对兰儿这喜爱劲儿，以后啊，就让兰儿多跟琅哥儿亲近亲近。”
说完，贾母在鸳鸯的搀扶下，缓缓跟了上去。
李纨愣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让兰儿多亲近？
这是单纯的疼爱，还是......老太太想用兰儿这根线，去拴住如今权势滔天的贾琅？
“嘿，想啥呢？魂都飞了？”
王熙凤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风情万种地推了李纨一把，那双丹凤三角眼里闪着精光。
“啊？没......没什么......”李纨慌乱摇头。
“行了，别瞎琢磨。”
王熙凤凑到李纨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似笑非笑地解释道：
“咱们这位冠军侯琅二爷，那是真龙凤凰般的人物，眼高于顶。”
“他能看上兰儿，那是兰儿的造化，也是咱们大房的运气！”
“老太太这是让兰儿去沾沾‘冠军侯’的福气！”
“有了这尊大佛护着，以后这府里谁还敢给咱们孤儿寡母脸色看？”
“哪怕只是学个一招半式，兰儿这辈子也就立住了。”
“这等好事，你还担心？”
“偷着乐吧！”
王熙凤咯咯一笑，扭着腰肢追了上去。
李纨如遭雷击，随即如梦初醒。
对啊！
不管贾母有什么算盘，至少有一点是铁板钉钉的。
跟着贾琅，兰儿绝不会吃亏！
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还有什么比一个手握重兵、又真心喜欢孩子的靠山更重要的？
李纨眼底的迷茫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希望”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脚步轻快地追了上去。
前方，贾琅正侧头听着怀里的小家伙叽叽喳喳，夕阳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