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聚众赌博、问柳评花,那场面,就像是个没有王法的混乱集市。
就连亲身父亲贾敬去世,按礼制宁国府不能举办各种消遣活动,贾珍竟以“习射”为名,大张旗鼓地吸引各世家子弟、富贵亲友前来玩乐,实际上行赌博、淫乐之实,全然不顾父亲新丧的礼数!
可以试想一下,若是贾敬当年并未出家,能承担起宁国府男主人的责任,就像一个负责任的严父,好好管理自己的家庭,教导儿子。
宁国府安能败落至此?
亦或者贾敬能对贾珍好好教导,等其成年后再出家,贾珍断然不会养成这般无法无天、纨绔放荡的作风。
贾珍无视纲常礼数,甚至对妻妹尤二姐、尤三姐心怀歹意,并将这种不良家风像传染病一样传输给了儿子贾蓉,就像一个坏榜样,带着自己的孩子一起走向歧途。
有其父必有其子,贾珍的所作所为,儿子贾蓉全部看在眼里,并深以为然,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宁国府的名声就这样一点一点变坏,终将百年的清誉败光。
贾珍和贾蓉的做法,导致宁国府的名声狼藉一片,就像一张被泼了墨汁的白纸,再也洗不干净。
这也不怪后面柳湘莲会说出那句震耳欲聋的名言:
“你们宁国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
第一百四十六章 祠堂、小小人儿贾兰
贾琅微微眯起双眼,目光隔空锁死在不远处的贾珍身上。
宁国府当家人此刻正端着酒盏,满面红光地与族中老小周旋。
在贾琅眼中,这就是一个由极致的精明与极致的糜烂缝合而成的怪胎。
说他是废物?
荒谬。
这厮生在钟鸣鼎食之家,长在温柔富贵乡里,偏生练就了一副九曲玲珑肠。
身为贾氏族长,他不仅精通钻营取巧,更有着野兽般敏锐的政治嗅觉。
能在贾敬那个牛鼻子老道彻底甩手的情况下,独揽宁国府大权,将一群只会嚼舌根的族老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份手段,若走正道,足以封侯拜相。
说他是人才?
更是天大的笑话!
此刻的贾珍,眼神虚浮,眼底青黑,那是一具被酒色掏空的躯壳。他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种马,在欲望的泥潭里疯狂打滚。
然而,贾琅看得更深。
贾珍今日之恶,并非天性使然,而是一场精心培育的“灾难”。
造成这一切的隐形屠刀,正是贾敬那看似清高的“放手”。
那个一心只想修仙炼丹的老货,名为避世,实为逃避父职!
他斩断了对家族的责任,也斩断了对贾珍的最后一道枷锁。
没有了父亲的严厉管教,没有了儒家伦理的束缚,贾珍手中的权力就成了脱缰的野马。
更可怕的是,贾敬的“虚无主义”像是一种慢性剧毒,渗透进了贾珍的骨血。
既然父亲可以抛弃家族去求长生,那儿子为何不能抛弃道德去享乐?
这种上行下效的“家教缺失”,让贾珍的灵魂在权力的滋养下迅速腐烂、变质,最终异化成了一个只知发泄兽欲的怪物。
爬灰、养小叔子,甚至聚麀之诮......
这些在常人眼中伦理尽丧的秽事,在贾珍看来,不过是权力的另一种变现方式。
尤氏姐妹的香消玉殒,秦可卿的悬梁自尽,哪一桩不是他在那扭曲的“父权真空”下造下的孽?
宁国府因他而臭不可闻,贾家的根基因他而动摇。
这不仅仅是贾珍个人的堕落,更是一记振聋发聩的血钟:
“子不教,父之过”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血淋淋的因果。
当长辈缺位,权力便会化身为恶魔,吞噬掉所有的人性。
可惜,贾敬不懂,贾珍更不懂。
但这一切的烂账,与他贾琅何干?
宁国府的兴衰荣辱,在贾琅那颗经过现代信息洪流冲刷的冷硬心肠里,激不起半分涟漪。
哪怕明日宁国府大厦倾颓,他也只会站在废墟上冷眼旁观,甚至拍手称快。
若非要说这烂泥塘里有什么让他觉得可惜的,便只有那个死在天香楼的秦可卿。
那可是红楼十二钗中兼具宝黛之美的绝世尤物,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成了贾珍这头畜生的玩物,最终含恨自缢。
贾琅指尖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凉意沁入肌肤,眼神却逐渐变得锐利如鹰。
既然来了这红楼一梦,若不能救美人于水火,若不能看着这大厦崩塌而快意恩仇,岂不白瞎了这穿越者的身份?
“这一世,我便要在这宁国府的烂骨头上,种出一朵莲花来。”
贾琅心中暗自定下基调,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扫向宴席深处。
只可惜,今日秦可卿并未现身。
他微微皱眉,心中略感遗憾。
不然,他定要好好瞧瞧这位被称作“红楼第一美人”的秦可卿,究竟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但随即,贾琅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来日方长。
......
“琅哥儿,吉时已到,移步祠堂。”
贾母的声音突兀地切入,打断了贾琅的审视。
老太太由鸳鸯扶着缓缓起身,满面的慈祥像是一张焊死在脸上的面具,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温和。
然而,当她看向贾琅时,那双浑浊老眼里闪过的一丝精光。
贾琅瞬间收敛了眼底的心思,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慵懒神色,甚至还带着几分刚卸甲的随意。
他微微颔首,语气淡漠:
“老太太安排便是。”
祭拜先祖?
正合他意。
这具身体的便宜老爹牌位还供在里头,于情于理该去磕个头。
见他应得干脆,贾母眼底的警惕稍退,换上一抹满意的神色,拄着拐杖的手微微一抬:
“珍哥儿头前带路,莫误了时辰。”
一行人在贾珍的引领下,浩浩荡荡穿过宁国府的深宅大院。
刚踏入宁国府地界,空气便仿佛凝滞了一般。穿过几道回廊,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檀香与陈旧木朽味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权力腐烂的味道,也是香火传承的沉重。
转过一片苍劲的松柏林,贾氏宗祠赫然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闯入视野。
青砖黑瓦,飞檐如刀,整座建筑像是一座庄严肃穆的堡垒,死死镇压着这府邸的气运。
飞檐下挂着几串铜铃,寒风一过,“叮铃”脆响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空灵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仿佛是列祖列宗在天上冷冷地注视着这群不肖子孙。
门前立着一道黑油栅栏,漆黑发亮。
门楣上“贾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笔走龙蛇,气势磅礴,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侧的石狮子足有一人高,鬃毛卷曲,张牙舞爪,那双石眼在阴影中泛着冷光,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撕碎闯入者的喉咙。
到了门口,贾珍停下脚步,躬身侍立。
贾母也止步,目光在贾琅和贾珍身上扫过,缓缓道:
“琅哥儿,珍哥儿,我等女眷便在此止步了。”
贾琅眉梢微挑,随即了然。
这便是封建宗族的铁律——祠堂是男权的绝对禁区,也是女性的囚笼之外。
除了犯了七出之罪被押入祠堂受审,女子一生不得踏入半步。
哪怕是贾母这般一品诰命的太君,哪怕是生儿育女的正室,在“祖宗家法”面前,也只能被拒之门外。
这不仅仅是规矩,更是一种精神上的阉割。
它时刻提醒着所有人:在这个家族里,只有男人掌握着与祖先对话、继承权力的资格。
贾琅看着那道黑油栅栏,心中冷笑。
连贾珍这种无法无天的色中饿鬼,站在这门口时都下意识地收敛了淫邪之气,垂手肃立,可见这宗族规训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此时,王熙凤捧着那卷明黄圣旨走上前。
贾琅伸手去接,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王熙凤并未顺势将代表身份的令牌一并交出,而是手腕一翻,极快地将令牌滑入了袖中。
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贾琅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凤辣子,果然是个见缝插针的人精。
她在试探自己的底线,也在为王夫人甚至贾母留后手。
他没点破,只是深深看了王熙凤一眼。
那眼神深邃如潭,看得凤姐儿心头猛地一跳,仿佛所有的小心思都被剥光了晾在太阳底下。
贾琅一把抓过圣旨,大步跨过那道黑油栅栏,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祠堂的阴影之中。
......
看着贾琅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大门后,贾母那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弛,藏在袖口里的手悄悄攥紧了又松开。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慈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今日这一出“移步祠堂”,哪里是为了祭祖,分明是一场精心布局的权力展示。
让贾琅在荣国府卸甲,又引到宁国府祭祖,贾母的目的只有一个:捆绑。
她要让贾琅明白,宁荣二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要进了这个祠堂,拜了这些牌位,贾琅就永远是贾家的人,是她这辆老战车的新轮子。
刚才宝玉那一闹,险些坏了大事。
若是真让贾琅在荣国府动了怒,这头刚回笼的猛虎怕是要咬人。
好在,这小子还算识大体,或者说......够隐忍。
......
贾琅抬脚迈过那道黑得发亮的门槛,扑面而来的并非新鲜空气,而是一股浓重的檀香味。
而眼前的景象并未让贾琅觉得“豁然开朗”,反而更像是一头扎进了一座精心打造的权力坟墓。